第11章 你看不见,对吧?
马雪妹回到赵建国的楼下时,天已经蒙蒙亮。
她没急着上去,先在楼下抬头看了看503的窗户。
窗帘拉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这才松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子爬上楼。
敲开门,赵建国已经醒了,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了很多。
他身上的灰气消散了大半,后颈上那个暗红色的印记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小雪,你回来了!”赵建国眼眶一红,“我、我昨晚睡得特别沉,什么也没梦到……身上也不冷了,胳膊上那些印子也消了!”
“没事了。”马雪妹声音有些疲惫,摆摆手,“缠着你的东西已经解决了。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多晒太阳,去人多的地方走走,补补阳气。那些从废品站来的晦气物件,连带那个木盒子,我一起处理掉了。”
赵建国千恩万谢,几乎要给她跪下。
马雪妹扶住他,没多停留,转身下了楼。
走出楼道,清晨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早点摊的烟火气。
她深深吸了口气,紧绷了一夜的神经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胳膊上被阴煞侵蚀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皮肤下泛着不祥的青黑色。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雾环,冰凉依旧。
谢垣那老鬼也没再出声,不知道是不是“吃”饱了在消食。
回到家,父亲马老栓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看见她进门,上下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她胳膊的青黑上,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
“爸,我没事。”
马雪妹抢先开口,“伥解决了,赵叔也没事了。就是……”
“没找到骨头,还惹了一身腥?”马老栓叹了口气,“先去洗洗,我去熬点艾草水,给你泡泡。”
马雪妹点点头,拖着快散架的身体进了屋。
浴室里水汽氤氲。
马雪妹把自己沉进注满热水的浴缸。
温暖瞬间包裹了冰冷僵硬的四肢,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热水漫过受伤的胳膊,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驱散阴寒的暖意。
她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脑子里回想昨晚的事。
谢垣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只是通过雾环传音。
偶尔分点力量,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戏,最后还“吃”得挺满意。
她抬起湿漉漉的左手,看着腕间那圈仿佛嵌在皮肤里的淡灰色雾环。
它此刻安安静静。
一个念头突然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马雪妹睁开眼,盯着雾环。
“谢垣,你看不见,对吧?”
香炉之内,别有洞天。
那并非想象中逼仄阴暗的牢笼,而是一方小小的庭院。
天色永远是那种将暮未暮的昏沉。
院中有棵叶子掉光了的老树,树下一个小小的池塘,池水黝黑,深不见底。
谢垣正歪坐在池边的青石上,宽大的袖袍垂落,几乎触到水面。
他一只手支着下巴,狭长的眼眸低垂,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池水。
池面光影流转,映出的并非倒影,而是其它画面。
马雪妹昨晚经历的一切,走马灯般无声滑过。
他看得专注,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指尖在青石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突然,池水中马雪妹在浴室的画面跳出来。
随即她带着水汽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某种屏障,直接在这方小院里响起来:
“谢垣,你看不见,对吧?”
谢垣敲击石面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眼,望向庭院上方那片虚假的天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玩味。
然后,他用一种刚刚被从沉思中打扰、略显慵懒敷衍的腔调,慢悠悠地回应:
“嗯?”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问。
紧接着,他的声音清晰了几分,精准地送到那个正在浴缸里泡着的人耳边。
“你想让我看什么?”
浴室里,马雪妹被这突然响在耳边的声音,惊得差点从浴缸里滑下去。
她猛地坐直身体,热水哗啦一声溢出浴缸。
脸上不知道是因为热气还是别的什么,有点发烫。
“谁想让你看什么了!”
她对着空气,有点气急败坏地反驳,“我就是确认一下!你是个老鬼,又住在炉子里,按理说应该看不见外面……尤其是这种私人场合!”
她越说声音越小,下意识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
雾环静静套在手腕上,谢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再次传来,慢条斯理的。
“私人场合啊……”
“小庙祝,你既然知道我是老鬼,活了上千年,什么没见过?”
“再说了,”他的语气有点无辜,“你手腕上戴着我的标记,我们气息相连。你想让我看不到,可能有点难。”
“当然,”他话锋一转,“如果你指浴缸里那点风景……我是闭着眼的。”
“谢垣!”
马雪妹又羞又恼,抓起手边的沐浴露瓶子就想砸,又意识到砸不到,只能愤愤地拍了下水面,溅起老高的水花。
“你闭嘴!马上切断联系!”
小院里,谢垣看着池水中那人炸毛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
“行了,我没有看。”
池水中的画面模糊下去,重新变回一片深邃的黝黑。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出去。
“胳膊上的阴煞,记得用艾草水多泡会儿。弄干净点,下次打架别那么笨,躲快点。”
浴室里,马雪妹看着安静下来的雾环,把脸埋进膝盖间。
“老不死的……”她闷声骂了一句。
胳膊上的阴煞在滚烫的艾草水里泡了半个多时辰,那股附骨之疽般的寒意总算退了大半,只留下皮肤表面淡淡的青色淤痕,像是普通的磕碰。
马雪妹换上一身干爽的T恤和运动裤,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胡乱擦着,瘫在杂货铺柜台后的旧藤椅里,不想动。
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她摸出手机,习惯性地刷着本地新闻和八卦推送。
一条加粗标红的头条突然跳入眼帘:
【青年才俊,善心实业!专访本市最年轻企业家——顾青舟】
配图是一张抓拍效果极好的照片。
背景是某个科技园区明亮的落地窗。
一个穿着合体西装的男人正微微侧身与人交谈。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显得睿智而从容。
文章极尽赞美之词,描述他如何白手起家,短短数年将一家科技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又热心公益,捐款修缮老城区,是公认的青年楷模。
马雪妹指尖顿了顿,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
皮相确实无可挑剔,事业有成,名声也好。
但她盯着那张笑意温和的脸,不知怎的,心里莫名有点异样。
那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啧,又是这种完美人设。”她撇撇嘴,兴趣缺缺地划走。
这世上哪有这么完美无缺的人,多半是公关团队的功劳。
刚退出新闻页面,就听到杂货铺那扇老旧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略显局促的中年妇女探头进来,“马师傅在吗?”
是来找父亲看事的。
马雪妹朝里屋努努嘴:“爸,有人找。”
马老栓应了一声,擦着手从里屋出来。
他看了眼那妇女,又瞥了眼女儿,低声道:“泡好了?进去歇着吧。”
“没事,我坐这儿吹吹风。”马雪妹懒洋洋地窝在藤椅里没动,继续刷着手机,耳朵却竖了起来。
这类找上门来看阴事的客人,多少都能带出些城里的怪异传闻,听听无妨。
那妇女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马师傅,是西街开水果铺的王姐介绍我来的……她说您有真本事。不是我,是我家一个远房表侄,他最近遇着点邪门事,人都快垮了,看了好多医生都不顶用,后来听人指点,说可能是那边的问题……”
马老栓示意她坐下,倒了杯水:“慢慢说,具体什么情况?”
“就是睡不好,整夜整夜做噩梦,醒来一身冷汗,说总感觉有东西盯着他。白天也没精神,公司的事都快顾不上了。还老觉得冷,大夏天都得穿外套。身上还莫名其妙出现些青紫的印子。”
妇女越说越急,“他可是做大生意的人,这要是倒下了可怎么得了!王姐说您这儿也许能看看,能不能……请您去瞧瞧?价钱好商量!”
马老栓沉吟着,没有立刻答应。
就在这时,杂货铺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质地精良的米白色休闲裤和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在略显昏暗的铺子里折射出一点微光。
正是马雪妹刚才在手机头条上看到的那张脸。
青年企业家,顾青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