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注意，我收敛
夜深人静。
杂货铺早早关了门，马老栓心神不宁地回了自己屋，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和隐约的叹息。
马雪妹冲了个战斗澡，洗掉一身疲惫和若有若无的艾草味。
她盘腿坐在床上。
盯着雾环，脑子里飞速转着。
顾青舟明天下午三点就来。
父亲明显靠不住，光靠她自己这双刚能看见“气”的眼睛和半吊子身手，应付普通邪祟都够呛。
必须拉谢垣下水。
但直接开口求他？
马雪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老鬼懒洋洋又带着恶劣的语调反问:“给我什么好处？”
跟他打交道，不能走寻常路。
她回想起之前几次，无论是找假骨头，还是解决赵建国身上的咒力，谢垣出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要么是为了找乐子，要么是为了获取他需要的怨气或阴煞，要么是替他找骨头。
利益驱动，链条清晰。
所以，想让他帮忙，也得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马雪妹清了清嗓子，对着雾环，用商量的语气开口：
“谢垣，睡了没？没睡吱一声，有事商量。”
雾环毫无反应。
马雪妹也不气馁，继续自言自语般说道：“今天来那个顾青舟，你感觉到了吧？他身上的东西，跟你丢的那节骨头，是不是有关联？”
还是没反应。
她挑了挑眉，换了种方式。
“那黑气的味道，好像挺特别的？跟你平时吞的那些普通货色，不一样吧？”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某个点。
手腕上的雾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马雪妹心底一喜，故意叹了口气。
“唉，可惜啊。人家明天下午就来，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我爸出手。我爸那点本事你也知道，糊弄普通人都够呛，对上这种硬茬，怕是一个照面就得露馅。到时候，人家一看我们马家是虚张声势，直接走了，你那节骨头好不容易有点线索，说不定就又断了。”
她顿了顿，继续添油加醋。
“而且，我总觉得顾青舟背后还有人。他能精准找到我们家，说明对我们马家、对香炉可能都有所了解。万一他或者他背后的人，是冲着香炉来的呢？”
“你虽然厉害，但毕竟……嗯，行动不便。真要是被不怀好意的人摸清了底细，总归是麻烦，对吧？”
雾环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一两度。
马雪妹知道，谢垣在听。
她决定抛出最关键的一步诱饵。
“所以啊，我觉得，明天顾青舟再来，我们不能被动应付。”
她语气诚恳，“得主动出击，摸清他的底细，弄清楚他身上的黑气到底是什么来头，跟你的骨头有没有关系，他背后又是什么人。这样，我们才能掌握主动权。”
“但是，”她话锋一转，“光靠我和我爸，肯定不行。我们没那本事看穿他身上的门道，更别说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了。”
她抬起左手，让雾环在黑暗中更明显些，语气变得充满期待和信任：
“所以谢垣，明天你能不能稍微帮帮忙？帮我看看顾青舟身上的黑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为交换，如果顾青舟身上的黑气真跟你的骨头有关，或者他背后的人牵扯到骨头的事，我保证，接下来我会把找骨头的优先级提到最高，全力以赴去追查这条线。”
“当然，遇到像聚魂匣里那种高质量的怨气阴煞，我都帮你留着，让你吃个够。怎么样？”
谢垣慵懒中带着玩味的声音响起。
“小庙祝……”
“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马雪妹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这老鬼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谢垣低低地笑了起来，“先是用指骨线索和潜在威胁来引起我的兴趣，再用看似简单的要求降低我的警惕，最后空口许诺……啧，手段倒是熟练多了。”
马雪妹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嘴上不服软。
“什么算盘珠子！我这是分析局势，你爱帮不帮，反正顾青舟要是真冲着香炉来，第一个倒霉的也不是我。”
“哦？”
谢垣语调上扬，慢悠悠地说，“激将法也用上了？看来你是真急了。”
马雪妹：“……”
这老鬼，真是油盐不进，滑不留手！
就在她以为这次套路彻底失败，准备破罐子破摔直接骂人时，谢垣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不过，你最后那句话，倒是提醒我了。”
“顾青舟身上那东西的味道，确实有点特别。里面掺杂了一点……让我不太舒服的香火味。”
香火味？
马雪妹一愣。
谢垣的声音更沉了一些，“能精准找到马家，还对香炉有所图谋……这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陈年旧事。”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明天那小子再来，我会看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帮你看，不是因为你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而是因为，我忽然觉得，你房间的床，比我那炉子舒服多了。”
马雪妹：“……？？？”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垣的声音慢悠悠地继续传来。
“我那香炉窄小，库房阴冷潮湿，住久了，对魂体恢复不利。你这房间朝阳，床垫软硬适中，还有人气儿暖着……我帮你这么大的忙，借你半张床歇歇脚，不过分吧？”
马雪妹：“…………”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谢、垣！”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这是趁火打劫！”
“怎么能叫打劫呢？”谢垣的语气十分无辜，“这叫等价交换，我解惑，你提供住宿和暖气，很公平。”
“公平个鬼！”马雪妹气得想摔枕头，“你一个千年老鬼，要什么暖气！你就是想耍无赖！”
“嗯，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谢垣居然爽快地承认了，还低低笑了两声，“反正条件我提了，答不答应，随你。大不了明天顾青舟来，我闭眼睡觉，你们父女俩自己应付。”
马雪妹：“……”
她知道谢垣是故意的。
这老鬼明明自己也对顾青舟身上的东西感兴趣，却偏偏要摆出一副“是你在求我”的姿态，还要趁机提条件。
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腹黑到了骨子里。
可父亲应付不来，她自己更是两眼一抹黑。
马雪妹磨了磨牙，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
心里那股被算计的不爽越烧越旺。
“等等，不对。谢垣，你少给我偷换概念。”
“哦？”
“顾青舟身上的线索，很可能跟你丢失的指骨有关！”
马雪妹试图夺回主动权，“我帮你查清楚，是在帮你找骨头！这是互利互惠，凭什么还要额外付你住宿费？”
黑暗中，传来谢垣一声极轻的低笑，仿佛早料到她会有此一说。
“小庙祝，反应挺快。”他慢条斯理地说，“可惜，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顾青舟身上有我的线索，这目前只是你的猜测。”
谢垣的声音不疾不徐，“是‘可能’，便做不得准。没有我亲自辨识，你连那黑气里到底掺了什么味道都闻不出，又凭什么断定一定与我的骨头有关？”
马雪妹一噎。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
谢垣好心地帮她梳理，“你需要我去验证你的猜测，去应对明天可能出现的危险。而我，基于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答应帮你。”
“看，分明是我在帮你。那么，我索取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报酬，比如一个好一点的休息环境，是不是合情合理？”
马雪妹：“……”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竟然无法反驳。
这老鬼的逻辑环环相扣，反而坐实了是她有求于人的局面。
她气得捶了一下床垫。
“谢垣，你简直奸诈！”
“过奖。”虚影似乎悠闲地换了个姿势，“那么，考虑好了吗？是让我这个‘奸诈’的老鬼帮忙，还是你们父女俩明天自己面对那个一身麻烦的顾公子？”
马雪妹瞪着那片黑暗。
“……行。”
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你可以‘借’我半张床。”
她特意加重了“借”字。
“但是！”她立刻补充，“约法三章！”
“说说看。”谢垣的声音听起来挺愉快。
“第一，不准实体化！就保持你现在这种雾状或者虚影状态！”
“可以。”
“第二，不准越界！以床中线为界，你那边，我这边，敢过来我就用沾了黑狗血的扫帚打你！”
“啧，真凶。”
谢垣不痛不痒地评价。
“行，不过界。”
“第三，不准再像之前那样故意弄醒我、碰我头发、或者用阴气冰我！我要睡觉！”
“这个嘛……我尽量，但你也知道，我睡着了可能控制不住气息外溢，毕竟炉子外面环境不熟悉。”
“谢！垣！”
“好好好，我注意，我收敛。”
谢垣带着笑意妥协，“还有吗，小庙祝？”
马雪妹磨了磨牙。
“……暂时就这些。你要是违反任何一条，约定立刻作废，你给我滚回库房去！”
“成交。”
谢垣答应得干脆利落。
下一秒，马雪妹就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一些。
一种清凉的、带着淡淡香灰气的气息，开始在房间里弥漫。
她看见床尾靠墙的那一侧，空气微微扭曲，一片比夜色更浓的阴影缓缓凝聚。
最终，在床垫上形成一个修长的人形轮廓。
依旧是虚影，看不清五官，但能分辨出宽袍大袖，长发披散。
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舒服地躺了下来，虚影的手臂枕在脑后。
“嗯……”谢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果然比炉子里舒服。”
马雪妹：“……”
找机会一定要把香炉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