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有几分人样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勉强勾勒出那片阴影的轮廓。
谢垣似乎真的躺得很规矩,虚影凝实了些,能隐约看到宽大衣袖垂落的线条,长发铺散在枕褥的阴影里。
倒真有几分人样。
他还保持着枕着手臂的姿势,一动不动。
睡着了?
鬼也需要睡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马雪妹就觉得自己有点傻。
但无论如何,房间里多了一个存在感如此强烈的东西,还是个心思难测、手段莫测的千年老鬼,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马雪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想换个姿势躺下,又怕弄出太大动静。
这时,那片虚影忽然动了。
原本枕在脑后的手臂放了下来,头部微微偏转,朝向她的方向。
马雪妹瞬间僵住,屏住呼吸。
“睡不着?”
谢垣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些。
“……要你管。”
马雪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迅速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只留个后脑勺给他。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气音掠过耳廓,激得她耳后皮肤起了一层细栗。
“放心,”谢垣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我对一根紧绷的木头没兴趣。你放松些,或许我还能分点心,帮你留意着外面。”
“外面?”马雪妹下意识追问。
“嗯。”谢垣的语气随意,“那姓顾的小子身上的味道不寻常,难保不会引来些别的东西提前踩点。你这屋子,现在可不算太平。”
马雪妹心头一紧,刚刚那点别扭瞬间被警惕取代。
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她知道,谢垣不会无的放矢。
“你感觉到了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谢垣:“暂时没有,只是提醒你,既然卷进来了,就机灵点。明天那小子带来的,可能不止他一个人的麻烦。”
这话让马雪妹彻底没了睡意。
她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谢垣,你当年到底是怎么被封印进香炉的?马家先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太爷爷手札里语焉不详,父亲讳莫如深,而谢垣本人,更是从未正面回答过。
房间里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
马雪妹攥紧了被角,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
她几乎能想象出谢垣此刻冰冷讥诮的眼神。
然而谢垣并没有像上次那般发怒,而是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年旧事,提它作甚。你只需知道,我与马家的契约,从一开始就不公平。而你们马家,也并非全然无辜。”
马雪妹心头震动,还想再问,谢垣却已截住了话头。
“睡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慵懒,“明日自有明日的麻烦。”
说完,那片虚影似乎彻底沉寂下去,连周身那淡淡的香灰气都收敛了许多,仿佛真的进入了某种休息状态。
马雪妹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
马雪妹在一种半是疲惫半是警惕的混沌中,意识逐渐沉坠。
身下是熟悉的床褥,周身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淡薄香灰气与清凉。
这种矛盾的感觉拉扯着她的神经,直到疲惫最终占了上风,将她拖入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
然后,色彩与声音猛然炸开。
眼前是另一个时空。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脂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得过分的鸦片烟气。
耳边是咿咿呀呀的胡琴声,跑了调,混着男人粗嘎的调笑和女人刻意拔高的娇嗔,从楼下某个敞着门的房间里传来。
她站在一条狭窄、光线昏暗的走廊里。
脚下是咯吱作响的旧木板,墙纸斑驳卷起,露出底下发黑的墙面。
头顶一盏蒙尘的西洋玻璃吊灯,灯泡昏黄,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这里是……
民国?
马雪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靛蓝色碎花斜襟布衫,深色布裤,脚下一双半旧的布鞋。
不是她的衣服,却奇异地合身。
她抬手摸了摸脑后,触到一根粗糙的木质发簪,挽着一个简单的髻。
她顺着走廊下意识往前走,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两旁的房门大多紧闭,偶尔有虚掩的,门缝里泄出暖昧的光和更暖昧的声响。
她加快脚步,心里莫名有种紧迫感,仿佛必须尽快找到什么。
走廊尽头是一扇略宽的雕花木门,漆色剥落大半,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比周围更沉静的黑暗。
马雪妹伸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板。
“吱呀——”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浓郁的黑暗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陈年冰冷的尘埃气。
还有一丝极淡的香灰味。
门内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轮廓。
勉强看出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形。
它站在那里,存在感强得令人窒息。
马雪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有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悲伤。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这个梦里的自己。
梦中的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阴影,眼神复杂。
阴影缓缓抬起了手,指向房间深处。
马雪妹,或者说那个穿着民国衣衫的女子,犹豫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
房间内并非漆黑一片。
角落里,有一点微弱的光。
是一盏小小的旧油灯,灯焰如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灯下极小的一片区域。
那里摆着一个香案。
香案是黑沉沉的木头,边缘磨损得厉害。
案上别无他物,只有一个样式古朴的香炉。
是马家库房里那个!
只是此刻的它,炉身似乎更乌黑光亮些,炉口袅袅飘散着极淡的灰白色烟气。
而香案前的地上,摊开着一卷暗黄色的帛书。
上面用暗红色的液体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马雪妹想看清,视线却一片模糊,只隐约觉得那字迹蜿蜒扭曲,透着一股不祥。
阴影没有跟进来,它只是站在门内的黑暗里,仿佛与房间的阴影融为一体。
只有那双眼睛,似乎一直落在香案,或者说那个民国女子的身上。
女子走到香案前,背对着门口。
马雪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你确定要这么做?”
女子开口了,声音刻意压制,却掩不住尾音的一丝颤抖。
这声音……
和马雪妹自己的声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沉静,更沧桑。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那团阴影所在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马家,还有别的选择吗?”
民国女子背影僵了僵,没有回头。
“契约已成,我们马家,会守诺。”
“守诺?”阴影嗤笑一声,充满了恶意与嘲讽。
“用一座破败的野庙,寥寥几个快饿死的庙祝,和你们随时会断绝的血脉来守诺?困住我,借我的势保你们一族苟延残喘……这买卖,你们马家祖上算得可真精。”
民国女子猛地转身!
“若非你杀孽过重,戾气冲天,殃及无辜,先祖又何必兵行险招!这契约是禁锢你,也是给你化解戾气的机会!若非……若非当年那场变故,我马家何至于此!”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抬高,眼圈微微发红。
“机会?”
阴影向前飘近了半步,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大,油灯猛地摇曳起来,几乎熄灭。
“将我封于炉中,借你们马家微末香火供奉,实则是想慢慢磨灭我的神魂?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机会?”
“马清仪,你和你那些道貌岸然的先祖一样,虚伪!”
马清仪……这是那个民国女子的名字?
被称为马清仪的女子脸色发白,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随你怎么说。契约已定,无可更改。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辩对错。”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冷酷。
“香火不断,炉身不倒,此约便存。”
阴影讥诮道:“但愿你们马家的香火,能比你的命长一点……”
最后一个字尚未完全落下,眼前的画面骤然崩裂。
“啊!”
马雪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紧贴着皮肤。
房间里,那股熟悉的香灰气依旧淡淡萦绕。
她转头。
那片虚影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马清仪……
马雪妹抬起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指尖冰凉。
她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
这是谢垣的记忆片段?
还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