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不怀好意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马雪妹窝在柜台后头,手里翻着本旧黄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臂上的伤口结了薄痂,一动还有点扯,但比昨晚好多了。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马雪妹抬眼,看见那个锃亮的脑门时,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秃头。
本名没人记得,街坊都喊他刘秃子。
专在这片收保护费,说是收,其实就是敲诈。
马老栓老实,铺子开了几十年,逢年过节被他刮走不少。
“哟,马师傅,忙着呢?”
刘秃子晃进来,腆着肚子,手里转着串车钥匙。
身后还跟着俩小年轻,歪着身子,叼着烟,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马老栓正在理货,手明显僵了一下。
“刘老板,今天怎么有空……”
“少来这套。”刘秃子打断他,三角眼一斜,“听说你最近挺火啊,什么马家传人,驱邪看事,连大老板都找上门了?”
他嗤笑一声,肥厚的嘴唇往上翻:“装神弄鬼这行当,挣了不少吧?”
马老栓干巴巴解释:“没有没有,就是帮人看看,都是老街坊……”
“老街坊?那顾老板也是老街坊?”
刘秃子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拍。
“马师傅,你这就没意思了。有发财的路子,不带上弟兄们?”
马雪妹把手里的黄历放下。
“刘老板想要什么?”
刘秃子这才正眼看她,上下打量一圈,笑得不怀好意。
“哟,雪妹也在?听说昨晚半夜才回来,身上还带伤。顾老板出手大方,这一趟没少挣吧?”
他往前凑了半步:“借点周转,三万五万不嫌少。”
马老栓脸色难看:“刘老板,我们真没有。”
“没有?”刘秃子扫了一圈铺子,“这铺面开了几十年,会没点积蓄?”
他身后的两个小年轻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着碾灭。
马雪妹握紧了柜台边缘。
雾环传来一丝凉意。
谢垣没说话,但那触感像在问:需要我动手?
马雪妹没应。
她还没想好。
这里不是教堂,没有饿死鬼,刘秃子再混蛋也只是个地痞。
谢垣要是出手,闹出点什么动静,父亲这铺子往后更不安生。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
“让让。”
一个声音从两个小年轻身后传来,带着点病后的虚弱。
刘秃子回头。
顾青舟站在门口。
没穿西装,深灰色针织衫,气色还是不太好,眼镜片后的目光却平静得吓人。
“你谁啊?”刘秃子眯起眼。
顾青舟反问:“这铺子怎么了?”
刘秃子上下打量他,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变了一下。
“你是……顾……”
“顾青舟。”他语气平淡,“上周刚和城西拆迁办签了协议,那片废品站和周边的违建,下个月都要清。”
他目光落在刘秃子锃亮的脑门上。
“你那二手车市场,好像也在红线里。”
刘秃子的脸从红变白。
顾青舟没再理他,转向马老栓,语气放缓。
“马师傅,我来找马小姐请教点事,方便吗?”
马老栓愣愣地点头。
刘秃子站在原地,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
灰溜溜抓起柜台上的车钥匙,冲两个小年轻使了个眼色,一前一后从门口挤了出去。
门口重新亮堂起来。
马雪妹看向顾青舟。
“你怎么知道他那市场在红线里?”
顾青舟推了推眼镜:“不知道,赌的。”
“赌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打电话问一下。”
他语气很轻,“那块地确实在谈,还没定。”
马雪妹:……
这人,也只是表面斯文。
顾青舟没在这话题上多留,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支票,放在柜台上,轻轻推向马雪妹。
“昨晚那张,数额不太合适,我重新写了一张。”
马雪妹低头看了眼数字,眉心一跳。
比昨晚多了一位数。
“用不了这么多。”
“用得着。”顾青舟说,“教堂还会再去,你救过我一次命,这是谢礼,不是酬劳。”
“而且,我可能还有别的事想请教。”
马雪妹抬眼。
“什么事?”
“马小姐中午有空吗?这附近有家餐厅,菜做得还不错。”
马雪妹愣了一下。
“吃饭?”
“嗯。”顾青舟神色坦然,“耽误你时间请教问题,总该管顿饭。”
他说得正经,挑不出毛病。
马雪妹想了想,教堂的事确实还要和他细聊。
“行。”
话音刚落,手腕上雾环,温度骤然降了半度。
顾青舟道了别,说中午来接她。
马雪妹低头看向手腕。
“谢垣?”
雾环安静了三秒。
“嗯。”
马雪妹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莫名其妙。
她转身往里屋走。
刚迈出两步。
“马雪妹。”
马雪妹脚步顿了一下。
“干嘛?”
“那姓顾的请你吃饭。”谢垣说,“你答应了。”
马雪妹莫名其妙:“对啊,怎么了?”
谢垣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情绪:
“你昨晚刚在他面前打了一架,衣服破了两道口子,虎口还裂着。今天他就来请你吃饭。”
“他该不会是不怀好意吧?”
马雪妹脚步一绊。
“……你有病?人家就是礼貌道个谢!”
“哦。”谢垣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那你去吃吧。”
雾环那边没声了。
马雪妹站在原地。
这老鬼抽什么风?
香炉里。
谢垣依旧歪坐在池边的青石上。
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宽袖垂落,长发散在肩侧。
池水平静无波,黝黑如墨,倒映着上方那株光秃秃的老树。
他盯着池水看了很久。
水面下,杂货铺的画面早已收起。
但他也没想好要看什么。
指尖在青石上无意识地点了点。
那姓顾的,来得也太勤了。
昨晚刚走,今早又来。
说是请教问题,什么问题非得当面请教?
还要请吃饭。
谢垣垂下眼,把袖口拢了拢。
跟我有什么关系。
……
中午十一点四十。
马雪妹站在杂货铺门口,换了件干净的卫衣,头发重新扎过。
顾青舟的车准时停在路边,他下车替她拉开副驾驶门,动作自然。
马雪妹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手腕上的雾环凉了一下。
她低头瞥了一眼。
没反应。
餐厅不远,淮扬菜。
顾青舟点的菜不多,清炒虾仁、响油鳝糊、文思豆腐,都是清淡口。
菜刚端上来。
谢垣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文思豆腐,火候不对,芡粉勾厚了。”
马雪妹:“……”
“还有那虾仁,是冷冻的。”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顾青舟抬头:“马小姐?”
“没什么。”马雪妹端起茶杯,“呛了一下。”
雾环那边安静了。
但那股微凉的触感没撤,不轻不重地贴在她手腕内侧,像一只无形的手虚虚搭着。
马雪妹没理它。
又聊了几句,顾青舟问起教堂下次什么时候去,需要准备什么。
马雪妹一一答了,两人约好下周二下午。
饭局结束,顾青舟送她回铺子。
下车时他站在车门边,语调温和,“马小姐,下次再见。”
马雪妹点头。
推开杂货铺的门,马老栓正在货架边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
“回来了?”
“嗯。”
马雪妹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低头看雾环。
“谢垣。”
“嗯。”
这回应得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