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还是待在库房吧
马雪妹走到床边坐下。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雾环静了一瞬。
“说什么。”
“中午那顿饭,你从点菜吐槽到结账,现在我问你有没有话说,你倒没词了?”
谢垣没应声。
马雪妹唇角弯了弯。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起身去拿换洗衣物。
房间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比白天浓了些。
马雪妹顿了顿脚步。
“谢垣。”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这儿?”
“不在。”
“那为什么房间里全是你的味儿?”
那边没声了。
马雪妹笑了一声,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浴室门关上后。
香炉里的小院,池水黝黑如镜。
谢垣歪坐在池边的青石上,一只手支着下巴。
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指尖在青石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垂下眼。
池水映出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马雪妹洗完澡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擦头发。
走到床边,她脚步顿了一下。
床尾靠墙那一侧,那片熟悉的虚影已经在了。
修长的轮廓,宽袖垂落,长发散在肩侧。
他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马雪妹在床边坐下。
“今天倒是自觉。”
谢垣抬眼。
月光还没上来,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轮廓能看清。
但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反而更明显。
狭长,深不见底,此刻正落在她身上。
“你吃饭的时候,那个姓顾的,看你的眼神不对。”
马雪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但不对。”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
“谢垣,你盯了他一顿饭?”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
马雪妹把毛巾搭在床头的椅背上,转过身面对他。
她突然觉得有点新奇。
活了上千年的老鬼,什么没见过。
现在却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谢垣,”她放轻声音,“你实话实说。”
“说什么。”
“你是不是吃醋了?”
房间里静了三秒。
谢垣垂下眼,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你想多了。”
“哦。”
马雪妹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肩头。
过了好一会儿。
“谢垣。”
“……嗯。”
“他是来问教堂下次什么时候去的。”
谢垣没应声。
马雪妹又说:“他身上的印还没消,他自己也急。”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我知道。”
“知道还那样?”
“哪样?”
马雪妹翻了个身,面朝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片虚影的轮廓。
“你自己清楚。”
谢垣没说话。
马雪妹弯了弯唇角。
夜里起了风。
窗帘被掀起一角,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窄影。
马雪妹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手腕上的凉意比睡前重了些。
她没睁眼,只是把那只手往被子里缩了缩。
凉意跟着往里渗了一寸。
存在感极强。
她意识模糊地想,这老鬼今晚离得有点近。
但困意太重,没来得及细想,又沉了下去。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马雪妹睁开眼,习惯性地转头看向床尾。
那片虚影还在。
侧躺着,枕着手臂,长发散落,眉眼舒展。
和她之间隔着的距离,比昨晚入睡时近了一点。
马雪妹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还闭着眼。
那张在晨光里半透明的脸,褪去了夜里的疏离和慵懒,竟显出几分安然。
马雪妹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起身,下床,披上外套。
院子里空气清冷。
马老栓已经在扫落叶,见女儿出来,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早?”
“嗯,去库房看看。”
马老栓脸色变了变,低声叮嘱:“小心点。”
库房的门虚掩着。
马雪妹刚走到门口,手腕上的雾环忽然震动起来。
谢垣的声音传来。
“等等。”
她脚步顿住。
“有人来过。”
马雪妹心头一凛,伸手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但在这熟悉的陈腐气息里,分明掺着一丝别的味道。
甜腻的,带铁锈味,像供品烧焦后的臭。
她快步走到最里角。
香炉还在老位置,黑沉沉地立在架上,炉口朝上。
但炉身的位置,分明偏移了半寸。
有人动过。
马雪妹环顾四周,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后墙那个暗格的位置。
暗格上的砖块有被撬过的痕迹。
但没被打开。
谢垣那晚用青铜钥匙封过,需要他和她的气息同时在场才能打开。
她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脚印。
鞋底纹路很新,是运动鞋,尺码不小,男人的。
“什么时候的事?”她低声问。
雾环沉默了两秒。
“昨晚。”
“昨晚?你不是在房间里吗?”
马雪妹蹲在库房潮湿的地上,目光从那些杂乱的脚印移向手腕上的雾环。
雾环安静了两秒。
“在。”
“那为什么有人进来你不知道?”
谢垣没应声。
马雪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走到香炉前,盯着那道偏移了半寸的痕迹。
炉身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新的,像是被什么金属器物撬过。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丝暗红色的粉末。
铁锈味。
还有那股甜腻的臭。
谢垣:“锁魂钉的气息,秦老道的人。”
马雪妹:“我知道。”
她把指尖在裤腿上蹭了蹭。
“谢垣,你昨晚,真的在房间里吗?”
没有回应。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昨晚有人进了库房。”
“嗯。”
“你昨晚在哪?”
谢垣没答。
马雪妹忽然笑了一下。
“谢垣,你昨天下午,去了哪儿?”
“我问你是不是一直待在我房间,你说不在。我当时以为你就是嘴硬,不好意思承认。”
“现在看来,你确实不在。”
“你去哪儿了?”
谢垣的声音终于响起,慢悠悠的,听不出情绪。
“随便逛逛。”
“逛什么?”
“香炉里闷。”
马雪妹沉默了两秒。
“你骗我。”
雾环的温度骤降。
她没等谢垣开口,继续说下去。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
谢垣:“是。”
马雪妹闭了闭眼。
她早就知道。
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她就知道这个千年老鬼不可能对她全盘托出。
他帮她,是为了找骨头。
他护她,是因为她死了没人替他找骨头。
马雪妹:“我知道了。”
“但库房的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秦老道的人怎么会知道暗格的位置?那暗格封了几十年,连我都不知道具体在哪,是你那天晚上亲手封的。现在偏偏你下午不在的时候,就有人来查探?”
谢垣:……
马雪妹:“是你引来的?”
谢垣:……
马雪妹:“还是你根本就知道他们会来,所以故意避开?”
谢垣:“马雪妹。”
声音没了平日的慵懒。
她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
“你觉得,是我做的?”
马雪妹忽然笑了。
“谢垣,你知道吗,我刚才蹲在库房地上,看见那个暗格被人撬过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不是害怕。”
“我在想,幸好你之前封过,他们打不开。”
“可我现在突然发现,我替你着想的时候,你连去哪儿了都不肯告诉我。”
“我没——”
“你别说。”马雪妹打断他,“你一说,我就得信。可我凭什么信你?”
谢垣没再开口。
“你以后还是待在库房吧。”
——
下午。
马雪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那些从爷爷箱底找到的旧物。
线装书、泛黄的符纸、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翻到箱子最底层时,她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枚青铜钥匙。
和她手里那把一模一样,只是小一圈,柄上的兽头也不一样。
马雪妹愣了一下。
她把两枚钥匙并排放在桌上。
一把是父亲给的,用来开库房暗格的。
另一把……
她猛地站起来,冲出房间。
库房的门还是虚掩着。
马雪妹冲进去,直奔后墙那个暗格。
她蹲下身,把两枚钥匙并排举到眼前。
暗格上的钥匙孔只有一个。
那另一把,是开哪里的?
她伸手去摸暗格周围的砖缝。
指尖触到一处松动。
用力一按。
咔哒。
旁边另一块砖弹开。
露出第二个暗格。
马雪妹呼吸一滞。
这个暗格更小,里面只放着一个泛黄的布包。
她伸手取出,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札,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马清仪。
马雪妹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上,墨迹已经褪成暗褐色。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他待我,与旁人不同。」
马雪妹的手指顿住了。
她盯着这行字。
与旁人不同。
马清仪……那个和他对峙、和他谈契约、最后消失的女人。
他待她,与旁人不同。
她翻到下一页。
「他说,我是第一个敢直视他的人。」
「他说,马家世代,唯我敢与他对坐。」
「他说——」
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