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没有心
库房里的光线很暗。
她蹲在那个刚发现的暗格前，手里攥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指尖有点发凉。
「他待我，与旁人不同。」
八个字。
写这行字的人，是七十多年前的马清仪。
那个能和谢垣对峙、敢和他谈条件的女人。
马雪妹低头看着手札的封皮。
毛笔字，笔画工整，带着旧时代女子习字的痕迹。
手札不厚，二三十页的样子。
马雪妹一页页翻过去。
记录很零散，有的长有的短。
大多是她和谢垣的日常相处。
他说过的话，她当时的反应，还有一些她自己琢磨的事。
「今日他又来了，问我马家如今还有多少香火。马家香火早就没剩多少，只我一个还守着这规矩。」
「……千年老鬼，困在炉子里出不来，还天天来找我说话。」
马雪妹翻页。
「我想帮他。」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祖训说不可近不可言不可触，我却想帮他。」
「他说过，如果骨头找全，契约就能解。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我想试试。」
「我开始翻旧书，找线索。他也帮我。我们一找就是一整夜，天亮了他才回炉子里。」
马雪妹翻到后面。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但至少是个方向。」
「他问我找到什么了，我没说。我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他。」
再翻几页。
字迹开始变乱，有些地方墨迹晕开，像是写着写着停住了。
「今天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让我害怕的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也许不该。也许我说了，他会……」
后面几个字被涂掉了，看不清。
马雪妹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墨色很淡，笔迹也不太稳，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终于明白了。」
「他没有心。」
「千年来，他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可我回不了头了。」
「他呢？他会不会记得我？」
马雪妹盯着那几行字。
“他没有心。”
马雪妹慢慢合上手札。
她忽然想起昨晚谢垣说的那些话。
“随便逛逛。”
“香炉里闷。”
都是骗人的。
她不知道马清仪当年发现了什么，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儿。
但她知道一件事。
马清仪为他放弃了正道，最后“消失”了。
而他现在，对她说的那些话，和对马清仪说的一模一样。
马雪妹把手札塞进口袋。
站起身。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沉沉的香炉。
炉口朝上，安安静静。
她看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
回到房间，天已经黑透了。
马雪妹在床边坐下，把那本手札放在枕边。
躺下，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听见一个声音。
“马雪妹。”
她没动。
那声音停了一下，又说：
“库房的事，我可以解释。”
马雪妹睁开眼。
房间里只有月光。
床尾那片位置空荡荡的。
但声音确实存在。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雾环。
“解释什么？”
床尾那片阴影动了一下。
修长的轮廓慢慢凝出来。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出去了一趟。”
马雪妹:“去哪儿了？”
谢垣:“城西，教堂后面有片旧时的乱葬岗。”
她看着他，等下文。
“秦老道在那里养了一批东西。锁魂钉的气息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我想去看看，他到底养了多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跟着去。”
“你怎么知道我会？”
“因为你蠢。”
马雪妹：“……”
她撑起身，坐起来。
“你骂谁蠢？”
谢垣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地方很危险。”他说，“埋了上百年的乱葬岗，底下全是死气。你去了，撑不过一炷香。”
马雪妹盯着他。
“所以你就自己去了？”
“嗯。”
“然后呢？”
谢垣垂下眼。
“然后发现，那里确实养着东西。但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线索，关于那节骨头的线索。”
马雪妹:“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我问你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不吭声？”
谢垣没答。
她盯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她回来时，房间里的香灰气浓了很多。
她问他是不是一直在这儿，他说不在。
那股浓得不像话的香灰气，是哪儿来的？
马雪妹慢慢眯起眼。
她在算时间。
她洗完澡出来，他已经在房间里了。
她睡着之前，他一直都在。
那他去城西，只能是她睡着之后到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
昨晚那股浓得不像话的香灰气，还有后来睡觉时一直贴着她的凉意……
马雪妹抬起头，看向谢垣。
他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他去城西是她睡着之后的事。
那她洗澡的时候，他在。
她和顾青舟吃饭的时候，他也在。
一整个下午，他根本就没离开过。
那句“不在”，是骗人的。
马雪妹盯着他看了很久。
谢垣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开眼。
“看什么？”
马雪妹没说话，靠回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到肩头。
“没什么。”
谢垣愣了一下。
她这反应，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你……”
“我困了。”马雪妹闭上眼，“明天再说。”
谢垣坐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舒展，不像生气的样子。
但也不像相信他的样子。
“马雪妹。”
“你信我吗？”
马雪妹:“你猜。”
谢垣：“……”
马雪妹:“你还不走？”
谢垣:“……”
凉意慢慢远离。
第二天早上。
马雪妹洗漱完，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雾环安安静静。
但她知道他在听。
“谢垣。”
凉意波动了一下。
“昨晚我说让你回库房，你倒是听话。”
那边没声。
她继续说:“以后就这样吧。”
“库房里待着，有事我会叫你。”
凉意冷了一瞬。
她没理。
“对了。”
“那本手札，马清仪写的。”
“最后一页上，她说，你没有心。”
马雪妹说完就往回走。
觉得这几天堵在心里的气都顺畅不少。
果然有气就要发出去。
她端着粥碗坐在柜台后头，慢吞吞地喝着。
手机震了一下。
顾青舟的消息：
「马小姐，教堂那边，我查到一点新东西。下午方便见一面吗？」
她看了一眼。
正要回复。
雾环凉了一度。
马雪妹看一眼，继续打字。
「行，两点，老地方。」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谢垣。”
“……嗯。”
“下午我去见顾青舟，你不要跟着。”
凉意骤然冷了下去。
马雪妹就当不知道，喝完最后一口粥，端着碗进了厨房。
库房里。
谢垣靠在香炉边的墙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指尖在袖子里，慢慢蜷了起来。
“没有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