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信我吗
谢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身后斑驳的墙壁。
没有心。
七十多年前，马清仪是这样看他的吗？
那些记忆太遥远，马清仪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
只记得她说话时，眼睛会微微弯起来。
和那个小庙祝，有点像。
又不太像。
马清仪从不会这样对他。
不会让他在库房里待着。
不会说“有事我会叫你”。
更不会把“你没有心”说得那么轻描淡写。
谢垣垂下眼。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下午两点。
马雪妹准时到了那家淮扬菜馆。
顾青舟已经在了，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
见她进来，他站起身，微微颔首。
“马小姐。”
“顾老板。”
马雪妹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上来添茶，她随口要了杯白水。
顾青舟等她坐定，才开口：
“教堂那边，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马雪妹抬眼。
“说。”
“那个秦老道，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有个组织，专门做阴宅生意，养鬼、下咒、替人转运。”
“我那枚玉佩，就是他们放出来的饵。”
马雪妹:“饵？”
顾青舟推了推眼镜，“钓人的饵，谁接了那玉佩，谁就会被盯上。身上的运势，会被一点一点抽走，拿去养他们养的东西。”
马雪妹想起赵建国，想起聚魂匣，想起那些饿死鬼。
都是一样的路数。
“你从哪查到的？”
“古董行的前老板。”顾青舟说，“我派人找到了他。他欠的赌债，就是输给那个组织的。他们拿库房里的老物件抵债，顺便让他签了个协议。”
他顿了顿。
“把他自己的命，也抵了进去。”
马雪妹眉头微皱。
“他现在呢？”
“死了。”顾青舟声音很平，“三天前，从自家楼上跳下来的。警方说是赌债缠身，想不开。”
马雪妹沉默。
想不开？
怕是被“想开”了。
顾青舟:“他死之前，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他说，城西那片乱葬岗底下，有东西。让他们养了很多年的东西。”
马雪妹心头一跳。
乱葬岗底下。
谢垣昨晚去的就是那里。
“他还说什么？”
“说那东西，是用骨头养的。”
顾青舟一字一顿，“一节指骨。”
马雪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掩饰住眼底的震动。
指骨。
谢垣的指骨。
在那片乱葬岗底下？
可他明明说，那里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
又在骗人。
她放下水杯。
“顾老板，这事我知道了。后续有消息再联系你。”
顾青舟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马小姐自己小心。”
从餐厅出来，阳光刺眼。
马雪妹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雾环安安静静。
直到她走进杂货铺，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她在床边坐下。
“谢垣。”
“乱葬岗底下，有你的指骨。”
“你昨晚就知道了。”
马雪妹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
“行，你继续瞒着。”
过了很久。
一个声音响起。
“马雪妹。”
“那地方，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底下埋的不止是乱葬岗的东西。还有他们养的——”
马雪妹:“所以呢？”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然后把骨头拿回来，告诉我找到了？”
谢垣没说话。
马雪妹看向床尾。
那片虚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了。
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
眉眼清冷，唇角微抿。
马雪妹走到他面前。
平视他的眼睛。
“谢垣。”
“嗯。”
“你记不记得，昨晚你问我，你信我吗？”
他点头。
“我说，你猜。”
“现在换我问你。”
“你信我吗？”
谢垣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他。
“信。”
马雪妹盯着他。
“那为什么瞒我？”
谢垣垂下眼。
“因为怕。”
她愣住了。
怕？
千年老鬼，杀伐果决，心性桀骜。
他说怕？
“怕什么？”
谢垣没答，只是抬起手。
半透明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左手腕。
那里，雾环正泛着淡灰的光。
“这个，”他说，“我只给过你。”
马雪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所以呢？”
谢垣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他声音很轻，“怕你出事。”
马雪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走回床边，坐下。
“行。”
谢垣愣住。
“行？”
“嗯。”马雪妹拉过被子，“明天晚上，我跟你一起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没给他机会。
“你要是敢一个人去，”她躺下，背对他，“以后就别进我房间了。”
谢垣：“……”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后脑勺。
过了很久。
凉意慢慢漫过来。
不远不近地停在她身侧。
很轻的声音响起：
“……好。”
……
夜风很凉。
城西的拆迁区比白天更静，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马雪妹跟在谢垣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但她走着走着，目光就忍不住往前面飘。
那道修长的身影走在她前头，宽袖在夜风里微微飘动，长发散在肩侧。
月光从他身后透过去，在地上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马雪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会儿。
她走的不是直线。
她在绕。
绕到他侧面，看一眼。
再绕到另一边，再看一眼。
谢垣终于停下脚步。
“看什么？”
马雪妹站定，理直气壮。
“看你。”
谢垣：“……”
“原来你能出来啊。”她上下打量他，“这么远，不用待在炉子里？”
“能。”
“那以前怎么不出来？”
谢垣:“……懒。”
马雪妹差点笑出声。
“懒？你骗鬼呢？”
“骗你。”
她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道:
“谢垣。”
“嗯。”
“你这样出来，有消耗吗？”
月光下，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有，但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