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先闭嘴
“不多是多少?”
谢垣偏头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眉眼间。
随意道:“够护着你。”
马雪妹脚步顿了顿。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夜风刮过拆迁区的断壁残垣,像无数张嘴在暗处喘息。
马雪妹跟在谢垣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月光下,那道修长的身影走在她前头。
他走得看似随意,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黑暗就会往后退一寸。
那些藏在瓦砾堆里的东西,连探头都不敢。
马雪妹突然问道:“你说的‘不多’,是以什么为计量单位?”
谢垣脚步顿了一下。
“以我的标准,还是以你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鬼的标准?”
谢垣:“……”
马雪妹继续道:“你要是按自己的标准说‘不多’,那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可能就是‘很多’。就像有钱人说‘小钱’,对穷人来说可能是天文数字。你这老鬼说‘不多’,总不能等我打完架回头一看,你已经虚得站不起来了吧?”
谢垣偏头看她。
月光下,她一脸认真,眼睛里却藏着狡黠的光。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马雪妹。”
“嗯?”
“你在担心我。”
马雪妹脚步一绊。
“……谁担心你了?我是在评估战力!万一待会儿真打起来,你突然掉链子,我还得想办法把你扛回去,那不亏大了?”
谢垣看着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放心,就算站不起来,也够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马雪妹快步跟上。
“这可是你说的。”
“嗯。”
“待会儿你要是真虚了,我可不管你。”
“嗯。”
“我直接把你扔那儿,自己跑。”
谢垣脚步不停,声音懒洋洋的。
“好。”
马雪妹:“……”
这老鬼,怎么说什么都应?
她快走两步,又绕到他侧面。
“谢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谢垣偏头看她,眉梢微挑:“这话从何说起?”
“我刚才那番话,明摆着是在试探你。”
马雪妹理直气壮,“结果你倒好,不是说‘好’、就是答‘嗯’,应得比谁都快。这不就等于告诉我‘我知道你在试探我,但我懒得拆穿你’?”
谢垣低低笑了一声。
“小庙祝现在倒是越来越精了。”
“那当然。”马雪妹哼了一声,“跟你这老鬼打交道,不精点早被你卖了。”
谢垣唇角弯了弯。
夜风比刚才更冷了。
马雪妹搓了搓手臂,目光扫过四周。
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虽然不敢靠近,但她能感觉到,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马雪妹:“还有多远?”
谢垣脚步不停:“快了。”
“快了是多快?”
“走不动了?”
马雪妹翻了个白眼:“我是怕你走不动。”
谢垣:“放心,走不动的时候,会告诉你。”
马雪妹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
她还没想明白,谢垣已经停下脚步。
“到了。”
马雪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眼前是一片荒地,坑坑洼洼,杂草丛生,和周围的拆迁废墟没什么两样。
但在她的眼睛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黑色的死气沸腾,从地底的每一道裂缝里往外涌。
灰白色的怨魂残影在死气里沉沉浮浮,偶尔露出半张扭曲的脸,又很快被卷进深处。
而在这些混乱翻腾的气流底部,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马雪妹:“就是这儿?”
谢垣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片暗红色的方向。
“嗯。”
马雪妹等了两秒。
他没再说话。
她偏头看他。
他的侧脸比刚才紧绷了些,唇角那点懒洋洋的笑意收了起来。
“谢垣,怎么了。”
谢垣回神,看向她。
马雪妹:“你刚才在想什么?”
谢垣沉默了一瞬,“没什么。”
马雪妹收回目光,从背包里掏出那瓶黑狗血,往自己手背上倒了一点,搓开。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
“反正你瞒我的事也不止这一件。”
马雪妹把黑狗血瓶子塞回背包,又掏出一把生糯米,“不差这一桩。”
谢垣:“……”
他只是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很轻。
那股凉意穿透衣料,清晰地落在皮肤上。
他道:“跟紧我。”
马雪妹抬头。
他已经越过她,朝那片荒地走去。
进入荒地三十米,周围的温度骤降。
像一脚踏进了冰窖,寒气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马雪妹握紧乌木匕首,另一只手攥着生糯米。
谢垣走在她身侧,周身那层灰雾比刚才浓郁了许多,把两人笼在中间。
那些藏在暗处的怨魂,一碰到灰雾的边缘,就像被烫到一样,尖叫着缩回去。
“它们怕你?”马雪妹低声问。
“怕。”
谢垣的声音平静,“但饿了百年,怕也会扑上来。”
话音刚落,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马雪妹握紧匕首。
下一秒,十几团黑影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是埋在这里的横死鬼。”谢垣声音冷下来,“怨气太重,化成了伥的变种。”
马雪妹没等他指挥,已经动了。
她侧身避过第一只的扑抓,匕首顺势横划。
刀刃上抹过黑狗血,划过那团黑影时发出“嗤”的声响,黑影惨叫着冒起黑烟。
但更多黑影涌了上来。
马雪妹脚步不停,在黑影的包围中快速移动,匕首翻飞,左手时不时撒出一把生糯米。
那些糯米落在黑影身上,像滚油泼进雪里,滋滋作响。
但数量实在太多了。
马雪妹防不胜防,没看到一只黑影从背后抓向她的后颈。
只听“砰”的一声。
马雪妹回头看。
一道灰雾凝成的屏障在她身后竖起,把一道黑影弹飞出去。
谢垣站在原地没动,周身灰雾翻涌,但那些灰雾的颜色,比刚才淡了些。
“谢垣,你——”
“继续往前走,别停。”
马雪妹闻言继续朝深处冲。
又走了二十米。
周围的怨魂越来越多,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谢垣始终跟在她身侧三步之内,灰雾笼罩的范围似乎越来越小。
马雪妹一边应付扑来的怨魂,一边分神注意他的状态。
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
周身的灰雾已经薄得快要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就算站不起来,也够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这老鬼,该不会真打算硬撑到站不起来吧?
“谢垣!”
她喊了一声。
他抬眼。
“你给我省着点!”
马雪妹一刀劈开扑来的怨魂,“待会儿还有硬仗,别在这儿把老本赔光!”
谢垣眉眼弯起:“小庙祝,这是在心疼我?”
马雪妹翻了个白眼。
“心疼你个鬼!我是怕你待会儿真虚了,我还得背你回去,亏大发了!”
谢垣低笑了一声。
但笑声还没落,一声沉闷的震颤从地底传来。
马雪妹脚下的地面突然亮起一圈暗红色的符文。
那符文直径约十米,把她和谢垣都圈在里面。
符文亮起的瞬间,谢垣周身的灰雾骤然消散大半。
他的身形猛地一晃,单膝跪地。
“谢垣!”
马雪妹冲到他身边,蹲下扶住他的肩膀。
入手冰凉刺骨。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发紧。
谢垣抬起头,“镇魂阵,专门克我这种……”
话没说完,他闷哼一声,身形又淡了几分。
周围的怨魂像是嗅到了机会,开始蠢蠢欲动。
马雪妹握紧匕首,挡在他身前。
“你别动。”
谢垣看她,月光下,她的背影绷得笔直,握着匕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谢垣:“它们数量太多,你挡不住。”
马雪妹:“挡不住也得挡,你先闭嘴。”
话落,她已经冲了出去。
马雪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一分钟?两分钟?还是更久?
她只知道匕首挥了无数次,糯米撒了无数把,身上被那些怨魂的指甲划出无数道血痕。
火辣辣的疼,但她不敢停。
又一只怨魂从侧面扑来,她侧身避过,匕首刺进它眉心的位置。
那怨魂惨叫着消散,但她动作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
一只手从背后稳稳的托住了她。
马雪妹回头。
谢垣站在她身后,周身灰雾淡得几乎看不见。
前方黑暗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嘶鸣。
一道比之前怨魂大上数倍的黑影,从地底深处冲了出来!
它浑身缠绕着暗红色的煞气,身形足有两丈高。
“是这里养的伥王。”谢垣声音沉下去,“用了百年怨气喂出来的。”
马雪妹握紧匕首。
手心全是汗。
谢垣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退后。”
马雪妹愣了一下。
“可是你——”
“我让你退后。”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伥王嘶吼着扑了过来。
谢垣抬起手,周身那点淡薄的灰雾开始凝聚。
然后猝不及防,被一只手猛地拽到后面。
谢垣愣住。
马雪妹已经挡在他前面,右手握着乌木匕首,左手捏着一张符。
“你刚才挡了我一路,现在换我。”
“你疯了?!”
谢垣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
马雪妹没理他。
她盯着扑来的伥王,脑子里飞速转着。
镇魂阵压制谢垣,但对活人无效。
伥王是怨气养的,怕什么?
怕阳气,怕黑狗血,怕糯米。
她突然想起谢垣说过的一句话。
伥这种东西,是主人用残魂养的。它最强的点,也是它最弱的点。
最强的点……最弱的点……
她盯着伥王,没时间想了。
一口咬破舌尖,把鲜血喷在匕首上。
然后迎着伥王冲了过去。
“马雪妹!”
谢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马雪妹没回头。
她躲过伥王拍来的巨爪,脚下在它身上连踩几步,借力跃起。
匕首对准伥王的眼睛,狠狠刺了进去!
“啊!”
刺耳的尖叫震得她耳膜生疼。
伥王的身形剧烈颤抖,从眼睛开始,一道裂痕向四周蔓延。
砰!
巨大的黑影炸成无数碎片。
马雪妹从半空摔下来,砸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真他妈疼。
谢垣这狗东西愣是不肯接她一下。
她充满怨念的侧头看去。
见谢垣站在原地。
整个鬼像傻了一样,直直地盯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马雪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还蹭了泥。
她扯了扯嘴角。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打架?”
谢垣缓步走过来。
在她身边蹲下。
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她脸上。
马雪妹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发抖。
“谢垣?”
谢垣盯着她,良久才开口,声音沙哑。
“下次再这样,我……”
他的身形骤然变淡。
马雪妹意识到,镇魂阵还在运转。
他撑不住了。
“谢垣!”
谢垣唇角弯了弯,“没事,睡一觉就好。”
话音落下,他的身形彻底消散。
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灰雾,钻回她手腕上的雾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