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池水倒影
眼睛里那点惯常的懒散慢慢收了起来。
“你想知道我本来是什么样子?”
马雪妹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想知道吗?想知道。
怕知道吗?也怕。
那个幻境里掐着她脖子的谢垣,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光是回想就让后背发凉。
但如果那才是真正的他......
“过来。”谢垣伸出手。
马雪妹看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
她握住。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熟悉的,踏实的。
谢垣轻轻一拉,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池边的青石上,面前是那片黝黑的池水。
“这池水,”谢垣开口,“能看见外面,也能看见里面。”
马雪妹侧头看他。
“里面?”
谢垣抬手,指尖轻轻点在池面上。
池水微微晃动,荡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画面浮现。
那是一个战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浓得几乎能从画面里透出来。
无数尸体堆叠在一起,有的穿着铠甲,有的穿着布衣,有的已经面目全非。
而在尸山血海的最中央,站着一个人。
宽袍大袖,长发散落,浑身浴血。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尖还在滴血。
一滴,两滴,三滴。
画面是静止的,但马雪妹能听见那滴血的声音。
“嗒。”
“嗒。”
“嗒。”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是谢垣的脸。
但那双眼睛——
冷。
冷得像千年寒潭,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周围那些尸体,就像看着一堆无用的垃圾。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讥讽。
“都死了。”
他的声音从画面里传来,沙哑,冰冷。
“都死了,还争什么?”
他把剑扔在地上。
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远处。
背影孤绝,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疯狂。
——
画面定格。
马雪妹盯着那个背影,呼吸都忘了。
谢垣的手从池面上移开。
涟漪慢慢平息,画面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池水重新变回那片黝黑,深不见底。
“这是我死后的第三年。”谢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马雪妹转过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懒散,唇角微微弯着。
和画面里那个浑身浴血的人,判若两人。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谢垣想了想。
“后来……不记得了。”
他指着那节指骨的方向,虽然在这里看不见,但两人都知道它在哪里。
“那段记忆,应该在那里。”
马雪妹沉默了几秒。
“你在那三年里,杀了很多人?”
谢垣点头。
“很多。”
马雪妹又问:“都是该杀的人?”
谢垣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现在干干净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看起来就像个读书人的手。
但在刚才的画面里,这只手握着剑,剑尖滴血,血从手腕一直流到手肘。
“有一个人,”他慢慢开口,“是个卖豆腐的。”
马雪妹安静地听着。
“五十多岁,有个女儿,十三岁。他每天凌晨起来磨豆子,天亮前把豆腐挑到集市上去卖。”
“那天我飘过那片镇子,他挑着担子,吆喝着,有几个孩子在摊子前面排队。他女儿扎着两个羊角辫,帮他收钱。”
马雪妹握紧他的手。
谢垣继续说:“我飘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活着的时候,也吃过豆腐。热的,浇上酱油,撒一把葱花。”
他的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然后那些追杀溃兵的人马就到了。”
马雪妹的心猛地揪紧。
“他们冲进镇子,见人就杀。那个卖豆腐的,挑着担子想跑,被一箭射穿了喉咙。他倒下去的时候,豆腐撒了一地,白的,红的,混在一起。”
“他女儿从门后面跑出来,扑在他身上哭。然后又一个追兵过来,一刀——”
谢垣没再说下去。
马雪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救不了。”
谢垣摇头。
“不是救不了。”
他看着马雪妹,那双眼睛里死水般的平静。
“我飘在那个摊子旁边,看着那孩子倒在血泊里,一动没动。”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那时候是鬼,鬼能做什么?可以附身,可以吓人,可以让那些追兵的马受惊,可以让他们的刀偏那么一寸。”
“但我什么都没做。”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见死不救,也是刽子手,也是杀死他们的人。”
“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一开始还难受,后来就麻木了。再后来,甚至觉得,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这样的我,是不是也是坏人?”
马雪妹松开他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
“谢垣。”
“嗯。”
“我问你,那三年里,你见过多少个卖豆腐的?”
谢垣沉默。
马雪妹继续说:“你飘了三年,见过了太多死人,但你偏偏记住了这一个。你记得他挑担子的样子,记得他吆喝的声音,记得他女儿扎的羊角辫,记得那天的豆腐是热的。”
“你记得,是因为你在乎,你在乎,就说明你从来没真的麻木过。”
谢垣的眼神动了动。
马雪妹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真正麻木的人,不会一千年前的事了,到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楚。真正觉得自己‘也是刽子手’的人,恰恰是因为他有良心。”
“你没动手,只是那时候太累,太绝望了,你救不了所有人。”
谢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死水,终于泛起了涟漪。
“你不怪我?”
马雪妹挑眉。
“怪你什么?怪你当鬼的时候不够热心肠?你自己都说了,那三年你刚死,被人背叛,被人追杀,飘在世间无依无靠。换我,我可能比你更疯。”
马雪妹戳了戳他的胸口。
“再说了,你现在救的人还少吗?赵建国,顾青舟,小宝,还有我。”
两人靠在一起,池水倒映着上方那株光秃秃的老树。
马雪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卖豆腐的女儿,她叫什么?”
谢垣:“翠儿。”
马雪妹点点头。
“我记着了。”
谢垣:“记这个干什么?”
马雪妹眨眨眼。
“以后给她烧纸,顺便跟她说,当年那个飘在旁边没动的鬼,现在不会再见死不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