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下辈子我还给你做饭
马雪妹靠在台阶上，眯起眼睛晒太阳。
米缸在厨房里呼噜呼噜地扒粥，马老栓不知道在跟它说什么，声音压得低低的。
马雪妹伸了个懒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刷了没几条，一条推送弹出来。
“夏季泳池派对，当红小生湿身诱惑”。
她拇指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点开了。
视频里，一个二十出头的男明星从泳池里爬出来，白色衬衫贴在身上，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腹肌的轮廓。
评论区一片尖叫，马雪妹也跟着评论了一句：
“这身材，绝了。”
发完评论，她继续往下刷。
下一个视频是个健身博主，赤裸着上身在做引体向上，背阔肌一收一缩的，弹幕里全是“老公”。
她又点了个赞。
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她靠在台阶上，看得津津有味。
身后那股凉意，不知道什么时候重了一些。
她没在意，继续刷下一个视频。
手机忽然震了。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顾青舟。
马雪妹接起来。
“顾总？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马小姐，想请你吃个饭。”
顾青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
“不知道赏不赏脸？”
马雪妹坐直身体。
“请我吃饭？什么事这么隆重？”
“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你帮了我那么大忙，一直没好好谢谢你。
正好今天有空，城西新开了一家私房菜，听说不错。”
马雪妹想了想，“行啊，什么时间？”
“中午，我订好位置发给你。”
“好，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马雪妹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出来的时候，谢垣还靠在老槐树下，位置都没变过。
“中午出去吃个饭，顾青舟请客。”
她随口说了一句，就出了门。
电瓶车骑到巷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谢垣还站在那棵树下。
城西，私房菜馆。
顾青舟订的位置在二楼，靠窗，能看到下面的老街。
他到得早，已经坐在位置上喝茶了。
看见马雪妹上来，他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马小姐，这边坐。”
马雪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
装修挺雅致，人不多，安安静静的。
“环境不错啊。”
“朋友推荐的，说他家红烧肉做得好。”
顾青舟把菜单递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
马雪妹接过菜单，翻了两页。
“你请客，你点吧，我不挑食。”
顾青舟笑了笑，叫来服务员，点了几个菜。
等菜的功夫，他给马雪妹倒了杯茶。
“最近生意怎么样？”他问。
“还行，”马雪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呢？公司不忙？”
“也还行，最近在谈一个项目，城北那块地的开发。”
顾青舟顿了一下，“说到城北，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马雪妹放下茶杯，“就知道你的饭不是白吃的。”
顾青舟的表情认真了一些。
“我有个朋友，女的，姓周。她丈夫三个月前出车祸没了，最近她状态很不好……她丈夫回来了。”
马雪妹眉头微微皱起。
“回来了？什么意思？”
“她说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丈夫在卧室里，能听见脚步声，能感觉到床的另一边陷下去。她说她知道是丈夫舍不得走，但她最近开始瘦了，脸色也越来越差。”
顾青舟顿了顿，“我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前两天遇见她，发现她瘦得脱了相。我问她有没有找人看看，她说找过一个，被骗了几千块，就不敢再找了，我想来想去，这种事还是得找你。”
马雪妹点点头。
“她家在哪儿？”
“城北的别墅区，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跟她说一声。”
“今天下午吧，吃完饭过去看看。”
顾青舟松了口气。
“好，我给她打电话。”
菜上来了，红烧肉确实做得不错，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马雪妹吃了两碗饭。
顾青舟在旁边给她添茶倒水，自己倒没怎么吃。
“你怎么不吃？”马雪妹夹了一块肉到他碗里。
顾青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你吃得香，我都忘了饿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
吃完饭，顾青舟去结账，马雪妹站在窗边。
窗外老街对面，一棵老槐树下，有一道极淡的灰影正靠在树干上，看着二楼的方向。
马雪妹几不可查的弯了下嘴角。
周女士住在别墅区最里面的一栋。
门口种着一排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暗。
她开门的时候，马雪妹愣了一下。
比顾青舟描述的还要瘦。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马师傅？”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请进。”
顾青舟没有跟进来，在门口说：“我在车上等你们。”
马雪妹跟着周女士走进卧室。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遗照，是个年轻男人。
“他每天晚上都来。”
周女士坐在床边，手放在丈夫生前睡的那一侧，轻轻摩挲着枕头。
“我能感觉到，他就在这儿站着，有时候会走到我这边来，帮我掖被角。”
她抬起头，看着马雪妹。
“我知道他已经走了。可我就是舍不得让他走。”
马雪妹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瘦了很多。”
“吃不下。”
周女士笑了笑，笑容苦涩，“他走了之后，什么都吃不下了，以前他总说我做饭难吃，但每次都吃两碗，现在没人吃了，我也懒得做了。”
马雪妹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出事那天的工作装，正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的魂魄已经很淡了，淡得快看不见。
但他还是每晚都来，站在她床边，看着她睡觉。
马雪妹收回目光。
“周女士，你丈夫确实来过。”
周女士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
马雪妹的声音很轻，“他就站在那个角落里，看着你。”
周女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他好不好？”
马雪妹又看了一眼那个影子。
影子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她看懂了。
“他说，让你好好吃饭。”
周女士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马雪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阳光漏进来，照在地板上。
那个影子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这样待着，对你对他都不好。”
马雪妹转过身，“他的魂魄在一天天变淡，再这样下去，他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周女士愣住了。
“投胎？”
“人死了就该去该去的地方，他舍不得走，留在这儿，魂魄会慢慢消散。到最后，这世间就再也没有他了。”
周女士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嘴唇在发抖。
“那我……我该怎么办？”
马雪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
“跟他说再见，让他放心走。”
周女士接过符纸，手在抖。
她看着那个角落，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公，你走吧，我会好好吃饭的。”
角落里的影子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看着她，那张模糊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周女士继续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把车开慢一点，别着急。下辈子……下辈子我还给你做饭。”
影子笑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窗户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一点一点融化。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消失在光里。
符纸在周女士手里自己燃了起来，火焰是金色的，很暖。
周女士愣愣地看着那缕青烟消散，然后她趴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马雪妹站在旁边，没有劝。
她只是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沉默了很久。
从别墅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顾青舟的车还停在门口。
他看见马雪妹出来，下车迎上来。
“怎么样？”
“没事了。”马雪妹说，“让她自己待会儿，哭出来就好了。”
顾青舟点点头，“我送你回去？”
“不用。”
马雪妹往电瓶车的方向走。
“对了，那个周女士，你让人多盯着点。最近几天可能还会难受，但不会再有那些怪事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马小姐。”
“客气。”
马雪妹跨上电瓶车，发动车子。
骑出别墅区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后座看了一眼。
空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马老栓在厨房里忙活，米缸趴在地上抱着黑猫的尾巴啃。
马雪妹停好车，往库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灰雾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径直走进厨房帮忙端菜。
吃完饭，洗完碗，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爬上墙头，又圆又亮。她靠在躺椅上，仰头看天。
库房的门开了。
谢垣从里面走出来，在老槐树下站定，安安静静的。
两个人一个在台阶上，一个在树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谢垣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女客户，和她丈夫……感情很好？”
马雪妹没动，声音也很轻。
“嗯，好到她丈夫死了都不肯走。”
树下沉默了一会儿。
“她做的饭，真的很难吃？”
马雪妹的嘴角弯了一下，“大概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谢垣转身，回了库房。
马雪妹靠在躺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想起周女士说的那句话——“下辈子我还给你做饭。”
她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有些人，活了一千年，把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却非说‘记得和在意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