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他走了
电话那头,顾青舟顿了一下。
“今天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歉意。
“今天恐怕不行,手头有个项目要赶,甲方催得紧,我下午要过去对方案。”
马雪妹静静听着。
顾青舟又说:“晚上吧,晚上我有空。”
马雪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就晚上吧,你几点忙完?”
“六点左右。”顾青舟顿了顿,“地方你定?”
“行,我定好了发你。”
挂了电话,马雪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顾青舟刚才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从医院出来,马老栓骑着电瓶车,一路骑得很慢,像是怕颠着后座上的人。
马雪妹坐在后面,左手抓着父亲外套的后摆。
“爸,前面药店停一下。”
马老栓减速,“怎么了?”
“买点纱布和碘伏,家里的过期了。”
马老栓把车停在药店门口,“我去买,你在车上等着。”
马雪妹没跟他争。
她坐在后座上,看着父亲走进药店,花白的头发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纱布、碘伏、棉签。
“医生开的药别忘了吃,”他把塑料袋挂在车把上,“一天三次,饭后。”
“知道了。”
电瓶车重新上路,在杂货铺门口停下来。
院子里传来米缸“咿呀咿呀”的叫声,大概是饿醒了发现没人。
马老栓停好车,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肩膀,“能自己走吗?”
马雪妹已经下车了,“我又不是断了腿。”
她推开院门,米缸正趴在台阶上,黑猫蹲在旁边用尾巴给它扇风。
看见马雪妹进来,米缸眼睛一亮,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抱住她的腿。
马雪妹弯腰用右手把它捞起来。
米缸立刻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小爪子攥着她的衣领,委屈巴巴地哼哼。
马老栓从后面跟进来,看了米缸一眼,“它这是饿了还是想你了?”
“都有。”马雪妹颠了颠怀里的米缸,“爸,你给它弄点吃的,我去库房一趟。”
马老栓的目光落在她左边肩膀上,纱布在薄外套下面微微鼓起一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她怀里接过米缸,转身进了厨房。
马雪妹注意到父亲的沉默,但没有多想。
她转身穿过院子,朝库房走去。
库房的门关着。
她推开门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库房还是那个库房。
老木头和灰尘的气息还在,但她站了几秒之后,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没有灰雾了。
以前她一推门,灰雾就会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面上铺一层,像迎接她一样。
有时候谢垣靠在墙角,灰雾在他脚边缓缓涌动。
有时候他不在这里,但灰雾会从香炉里涌出来。
现在库房的地面上干干净净的,青砖上只有灰尘和她自己踩出来的脚印。
马雪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快步走到香炉前。
香炉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炉口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灰雾涌出。
她把手伸进香炉里,指尖触到了炉底的香灰。
没有那股熟悉的凉意。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上沾着的灰白色粉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空了一下。
“谢垣?”
没有回应。
从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感知很微弱。
他不在香炉里了。
马雪妹走出库房。
马老栓正在给米缸喂粥。
“爸。”马雪妹站在厨房门口。
马老栓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垣呢?”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米缸从碗里抬起头,嘴角挂着米粒,黑漆漆的大眼睛看了看马雪妹。
马老栓把勺子放在碗边,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着女儿,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他走了。”
马雪妹盯着父亲的眼睛。
“你让他走的?”
马老栓没有否认。
他在灶台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微微驼着背。
米缸从碗边爬过来,抱住他的腿,他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米缸的光头。
“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后,我去库房找的他。”
——
昨天晚上。
马老栓给闺女处理好伤口之后,并没有回房间,而是走到库房。
自从谢垣霸占库房以后,马老栓再也没进去过。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伸手推开门。
库房里很暗,灰雾从香炉里缓缓涌出。
马老栓走进去,在香炉前站定。
“谢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库房里听得很清楚。
灰雾涌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听得见。”
马老栓在香炉旁边的纸箱上坐下来。
他没有看香炉,而是看着对面那面斑驳的墙。
“雪妹那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五岁的时候爬上槐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头,缝了四针,哭都不哭。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看着她从一个小不点长成大姑娘。”
他的声音很平静。
“她小时候我问她,长大了想干什么,她说要抓坏人。后来大了一点,说要当医生,给人治病。”
“她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住着一个女侠,见不得不平事,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豪气。
有花木兰的担当,也有秋瑾那样的热血,可生活不是小说。我和她爷爷从她出生开始就想让她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转过头,看着香炉。
灰雾涌动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昨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马老栓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半边袖子都红了,裤子黑得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皮外伤。”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她小时候摔破膝盖都喊疼,现在缝针都不吭声了,不是她变坚强了,是她知道喊疼没用,没人替她疼。”
库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灰雾在马老栓脚边缓缓铺开。
马老栓粗糙的手掌遮住眼睛,平静了一会儿情绪,才接着说。
“我想来想去,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声音低沉下来。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灰雾猛地翻涌了一下。
“我不是怪你。”
马老栓抬起手,像是要压住那些翻涌的灰雾。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来。
“我知道你帮了她很多,没有你,她可能早就出事了。但你看看她现在,被人追杀、被阵法困、被刀砍、浑身是血地回家。”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
“她才二十三岁,她应该像别的姑娘一样,上班、逛街、谈恋爱、吃好吃的、穿好看的,而不是整天跟鬼打交道,跟人打架,被人算计。”
他站起来,面对着香炉。
“谢垣,你走吧。”
库房里的温度骤降。
灰雾从炉口疯狂地涌出来,木箱上的灰尘被卷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灰味。
马老栓站在原地,“我知道你在乎她。”
“你帮她、护她、甚至为了她自损魂力,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越在乎她,她就越危险?”
灰雾猛地一滞。
“徐长庚为什么盯上她?阴门为什么盯上她?不是因为她马家后人的身份,是因为你。”
马老栓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你是千年厉鬼,你身上的力量、你身上的秘密、你身上的恩怨,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人盯着。她和你绑在一起,就成了那些人的靶子。”
灰雾慢慢沉下来,从半空中落回地面。
马老栓看着那些慢慢沉寂的灰雾,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我只是个开杂货铺的老头子,我打不过你,也拦不住你,但我是一个父亲。”
“我只想让我闺女好好活着,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不要每天出门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