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都在骗她
马雪妹没有接话。
她确实知道。
太爷爷的手札她翻过不止一遍。
那些被虫蛀得残缺不全的纸页里,有些东西她看懂了,有些东西她没懂。
看懂的那部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谢垣。
手札第三页就写着一句话:「香炉为锁,坟为牢。锁在明,牢在暗。」
她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香炉里镇着谢垣,这是马家世代相传的说法。
但“坟为牢”是什么意思?
牢里关着什么?
她没有往下查,也没有问。
因为她那时候刚刚和谢垣绑在一起,她需要他的力量,需要他挡在自己和阴门之间。
一个被镇压了九百年的厉鬼,醒来发现马家后人不但不怕他,还对他好,这本身就是最好用的筹码。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容忍他的灰雾在自己房间里游荡,故意在他面前换衣服、洗澡、说那些撩拨的话。
每一件都是算计好的。
她要他心里有她。
一个千年厉鬼的魂力,是她手里最值钱的底牌。
但她没算到一件事。
算盘打得太好的人,往往会被算盘珠子崩了手。
她没算到自己会真的在意他。
“马家还守着一座坟。”
马清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一座合葬墓,九百年前,马家先祖把谢垣的剑封在墓里,后来用马远山的全阴命格做阵眼,镇住了那场大战里死去的所有人。手札里记载的,你应该看到过。”
马雪妹抬起眼。
“看到过,但手札里没说镇的是什么。”
马清仪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太爷爷自己也不确定,他查了几十年,只查到那东西是一千年前凝聚的怨气。
汴京之变前,有人想在皇城底下养一条龙脉,用九十九个全阴命格的魂魄做引。谢垣的父亲是最后一道锁,他临死之前,把那道锁刻进了儿子的骨血里。”
“谢垣知道吗?”
马清仪: “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马雪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想起谢垣靠在床尾时懒洋洋的笑,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而她明明从手札里看到了蛛丝马迹,却没有告诉他。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是坦诚的。
她藏着自己的算计,他藏着自己的过去。
两个人隔着九百年的债和一肚子的心思,谁都没有先把底牌亮出来。
“徐长庚想要那条龙脉?”她问。
马清仪摇了摇头。
“他不是要龙脉,他是要龙脉底下压着的东西。一千年的怨气凝聚,非鬼非人,徐长庚叫它‘阴主’。”
马雪妹: “你信他?”
马清仪的伞尖点在青砖地面上,两只手交叠搭在伞柄顶端。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徐长庚相信,他为这个准备了十七年。”
“十七年。”
马雪妹重复了一遍,“沈若棠,红星旅社……全阴命格的魂,还有马远山。”
手札里写过,马远山,全阴命格,死后葬在义庄底下,被马家阵法镇着。
她当时以为那是马家自己的事,和谢垣无关。
现在看来,不是无关,是她没往深处想。
“沈若棠不是第一个。”
马清仪说,“十七年里,他找了七个全阴命格,死了六个,只炼成了沈若棠一个。”
马雪妹想起引力传媒那面墙里的红裙子女人。
十九岁,刚考上大学,人生还没开始就死在了一场被人设计的大火里。
困在墙里十七年,被人当做材料。
“那六个呢?”
“魂飞魄散。”
米缸忽然抱紧了马雪妹的腿。
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小肩膀微微发抖。
“米缸?”
“臭臭的。”米缸闷闷地说,“那个墙……臭臭的。”
马清仪低头看了米缸一眼。
“它吃了锁魂阵的符文,那些符文是用怨气养的,对它是大补,也会让它难受。怨婴以怨气为食,但怨气里裹着死人的执念。”
马雪妹的手按在米缸后脑勺上。
“它会怎么样?”
“看它自己,扛得住就长大了。”
马清仪没有说下去。
马雪妹把米缸抱起来放在腿上。
米缸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不吭声。
马雪妹: “你来找我,不止是为了说这些吧。”
马清仪从袖口里抽出一把钥匙。
“老宅地下室的钥匙,你太爷爷死之前托人交给我的。”
“老宅?我们家还有老宅?”
“有,在城北青芒山脚下。马家最鼎盛的时候,那一片都是马家的地。后来败了,地卖了,宅子拆了,只剩一间地下室还埋在土里。”
马清仪把钥匙放在台阶上,“地下室里,有你太爷爷留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如果你决定了要面对徐长庚和阴门,就自己去拿,我只负责把钥匙送到。”
她撑起伞转身要走。
“等等。”马雪妹站起来,“你当年为什么消失?”
马清仪的脚步停住了。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影子很长。
“因为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马家守的东西是正义的,不信九百年的镇压是对的,不信谢垣是恶鬼。”
她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年轻,觉得马家欠他的,我想把契约解了,还他自由。”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有人比我先一步动了契约。”
马清仪转过身,“你太爷爷,他把契约从马家所有人身上,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马雪妹愣住,猛然间没听明白。
“移到他身上?可是他死了。”
“对,所以他身上的契约,在他死的那一刻,自动转移到了下一个马家后人身上。”
马雪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黄铜钥匙。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谢垣说过,契约从马家世代传承转移到了她个人身上,是马清仪和陈九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的结果。
但现在马清仪说,改契约的是太爷爷。
两个人的说法对不上。
要么是谢垣没跟她说实话。
要么是马清仪在骗她。
要么,他们都在骗她。
她想起谢垣靠在香炉边,垂着眼说“马家欠我的”。
每次提到契约时那种意味深长的沉默。
自己在他面前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撒娇、撩拨、试探,一步一步把他拉进自己的网里。
她以为自己是撒网的人。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这张网里,可能不止她一个渔夫。
“太爷爷他……为什么?”
马清仪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可能是怕马家后人撑不住。”
马清仪撑着伞走出院子,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