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香炉底下
第二天一早,马雪妹就出了门。
她把米缸留在家里,让马老栓看着。
青芒山在城北,她按马清仪给的方位,在一片碎砖堆后面找到一棵老槐树。
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
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几条虬曲的手臂,把一块青石板顶得翘了起来。
马雪妹蹲下来,拨开石板上的浮土。
石板下面是一个生锈的铁环,嵌在一块更大的石板上。
她抓住铁环往上拉,石板纹丝不动。
又试了一次,肩膀上的旧伤被扯得生疼。
她换了个姿势,两只手抓住铁环,脚蹬着地面,整个人往后仰。
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挪开了一条缝。
一股陈腐的气息从缝里涌出来。
她把石板推到一边,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进黑暗里。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下照,石阶尽头是一扇门。
马雪妹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大概二十级,脚踩到了平地上。
面前是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门楣上刻着一个“马”字,笔画很深,像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她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地下室不大,四四方方,大概十几平米。
四面墙壁都是青砖砌的,没有窗户,只有门这一个出口。
靠墙放着一张条案,条案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盏油灯,一摞手札,一个小木盒。
她走过去,先拿起油灯看了看。
灯盏是粗陶的,灯芯还在,灯油已经干涸成一层褐色的硬壳。
她把油灯放下,拿起那摞手札。
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写着一行字:
「给我将来的后人,不管你是谁。」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她翻开第一页。
「我叫马仲年,如果你看到这本手札,说明我早就死了,也说明徐长庚还没有得手,很好。」
马雪妹靠着条案,一页一页往下看。
手札的前半部分,是马仲年对马家历史的记录。
九百年前,马家先祖是汴京城外一座野庙的庙祝。
彼时因百年厉鬼谢垣杀孽太重,死的人太多,怨气聚在废墟底下,怎么都散不掉。
马家先祖用血契把谢垣和香炉绑在一起,让他沉睡。
一睡就是九百年。
手札的后半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我改了契约,我知道这样做对不起列祖列宗。」
「徐长庚来找过我,他说他知道怎么解阵。我信了他一次,那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
「他不是要解阵,他是要把阵反过来用,把镇压变成吸收,把谢垣的魂力、马远山的全阴命格、地底下的千年怨气,全部吸进他自己身体里。」
「我阻止不了他,我能做的,只有把契约改掉。」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不知道你多大,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扛下马家的因果,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马雪妹把这一页翻过去。
太爷爷在赌,马家会出一个让谢垣甘愿被利用的人。
马雪妹把剩下的手札翻完。
后面还有几页,字迹更乱了,有些地方看不清。
「成就阴主需要三样东西:马家血脉、马家祖器、全阴命格之魂。马远山的魂魄在地下,他迟早会拿到,马家祖器在二房手里。」
「就差马家血脉了。」
「不要让他拿到你的血,一滴都不行。」
「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面对他,记住一件事:阵眼在马远山的棺椁里。破阵眼,阵失效,但破阵需要谢垣的剑。」
「那把剑,当年断成三截,分三个地方埋了,一截在马家祖坟,一截在……」
字迹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忽然被什么打断了。
她翻到下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工整,像是写的人用了最后的力气,想写得清楚一些。
「香炉底下。」
马雪妹把最后一页合上。
地下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头顶洞口漏进来的风声。
香炉底下。
她房间床头柜上那个香炉的底下。
她忽然想笑。
太爷爷把剑的最后一截藏在香炉底下。
谢垣在那个香炉里睡了九百年。
他醒来之后,在香炉里待了那么多个日夜。
他知不知道,自己压着的炉底,就藏着他自己的剑?
她把那摞手札放回条案上,拿起那个小木盒。
木盒不大,巴掌见方,木料是深褐色的,上面刻着一圈缠枝纹。
和顾青舟那个茶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和马清仪那把黄铜钥匙上的纹路也一模一样。
缠枝纹,马家的家纹。
她打开木盒。
盒子里铺着一层褪色的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铜钱。
古旧的,边缘磨得发亮。
方孔里穿着一截断了的红绳。
和她在老粮站二楼那间房间里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谢垣」
不是任何她预想中的文字,而是他的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太爷爷在地下室里,留了一枚刻着谢垣名字的铜钱。
铜钱是干什么用的?
她把铜钱收进口袋,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地下室。
墙上的青砖有些地方已经鼓起来了,砖缝里长出细细的白色菌丝。
条案的一条腿被虫蛀了,微微歪斜。
这间地下室撑不了太久了。
她走出来,把木门关好,沿着石阶往上走。
走到地面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蹲下来把石板挪回原位,用浮土盖住缝隙。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太爷爷的字,写得不错。”
马雪妹猛地转身。
老槐树后面走出一个人。
灰色的对襟褂子,黑色的布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是马家二房那个老人,在老粮站地宫里交过手的那一个。
“你跟踪我?”
老人没有否认。
“马清仪出门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会来找你。她那个人,一大把年纪了,什么事都爱管。”
马雪妹的手已经按在了乌木匕首上。
老人看了一眼她的手。
“我不是来打架的,上次在地宫里,你烧了阵图,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太爷爷。”
老人走到老槐树另一侧,在一块露出地面的树根上坐下来。
“马仲年是我堂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学马家的东西。他接香炉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那时候我觉得,他会是马家最有出息的庙祝。”
马雪妹没有说话。
老人低下头,“后来他疯了,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阵眼在香炉底下,我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
“你没有去找?”
“找了,香炉在你太爷爷手里,他不让我碰。他说二房和长房,井水不犯河水。这是马家的规矩。”
老人顿了顿,“规矩比他妈的命重要。”
马雪妹靠在槐树干上。
“你现在来找我,是觉得规矩不重要了?”
“是觉得我快死了。”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这把年纪,没几天好活了。死之前,想把欠马仲年的还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
刀身漆黑,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是马家二房的那把祖器。
马雪妹的手按紧了匕首。
老人把短刀放在膝盖上。
“这把刀,是马家二房传了十几代的东西。刀刃上的符文,是九百年前马家先祖亲手刻的,能破阴门的阵法。”
“你要给我?”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老人看着短刀,“徐长庚手里,也有一把,一模一样。”
马雪妹的眉头皱起来。
“马家祖器从来只有一件,这把短刀,九百年来一直在我二房手里,但三年前,我在徐长庚身上看到了另一把。”
“仿的?”
“不是仿的。”老人的声音沉下去,“是真的,我趁他出刀的时候看过,刀刃上的符文,每一道都和我这把一模一样,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
“有人把马家祖器,复制了。”
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短刀的刀身上。
马雪妹盯着那片叶子。
“谁能复制马家祖器?”
“不知道,但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一定对马家的东西了如指掌。”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丫头,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
马雪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茶罐上的缠枝纹,清雅的茶香,徐长庚身上那股一模一样的味道。
顾青舟。
她攥紧了拳头。
老人把短刀拿起来,刀柄朝她递过去。
“这把刀,你先用着。记住,徐长庚手里那把,和这把一样能伤人,别用这把刀去挡他的刀,会碎。”
马雪妹接过短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浸着几代人手掌的温度。
“为什么帮我?”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的土。
“因为你太爷爷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他跟我说,马家欠的债,总有一天要还。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后人来找债,让我别拦着。”
他背影佝偻,灰色的褂子在风里晃荡。
“我不是帮你,我是还马仲年的债。”
他的身影消失在碎砖堆后面。
马雪妹把短刀插进腰间,骑上电瓶车。
风从耳边灌进来,她把太爷爷手札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香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