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躲起来
回到杂货铺,马雪妹把电瓶车停好,径直回了房间。
香炉蹲在床头柜上,灰蒙蒙的。
她蹲下来,把香炉捧起,翻了个个儿。
炉底一层厚厚的铜锈,绿褐色。
她用手指敲了敲,声音闷闷的。
换了个位置再敲,空心的回响。
果然。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刀,刀刃插进那道极细的缝隙,轻轻一撬。
暗格开了。
铜片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躺着一截断剑。
巴掌长,断口参差不齐,剑脊上刻着半个“谢”字。
她把这截断剑和自己手上那一截并排放好。
两截断剑的断口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剑脊上的“谢”字合二为一。
九百年前,谢垣的剑被折成三截。
一截在乱葬岗,被徐长庚当作诱饵;一截在这里,藏在谢垣睡了九百年的香炉底下;还有一截……
米缸踮起脚尖,小鼻子凑近断剑嗅了嗅,眼睛一下子亮了。
“凉凉的!是凉凉的味道!”
它伸出小手碰了碰剑身。
指尖触到青铜的一瞬间,马雪妹手腕上的雾环猛地一凉。
那股凉意从手腕直冲上来,顺着胳膊往上,一直凉到心口。
马雪妹把两截断剑放回暗格,铜片盖好,香炉放回原位。
米缸仰着头看她,黑漆漆的大眼睛里带着担心。
“凉凉的好像很虚弱。”
院子里传来马老栓的声音:“吃饭了。”
马雪妹抱着米缸走出去。
石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青菜和米饭。
米缸看见肉,从她怀里挣出去,摇摇晃晃跑向石桌。
马雪妹坐下来,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忽然道:
“爸,太爷爷那本手札,是不是少了几页?”
马老栓: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里面有一件事没写,契约怎么改。”
米缸喝完粥,抬起头,嘴角挂着一圈米糊。
马老栓拿袖子给它擦嘴。
“你太爷爷活着的最后几天, 左手是黑的。从指尖到手腕,全黑了,像被什么东西烧过。等黑到了胳膊时,人就走了。”
改契约的代价,用命换。
马雪妹把剩下的米饭扒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爸,我不会死。徐长庚要的东西,我一件都不会让他拿到。”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床头柜上的香炉安安静的,马雪妹把香炉转了个方向。
“别装死,装了一千年了,不累吗。”
第二天,马雪妹哪都没去。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把二房老人给的那把短刀翻来覆去地看。
刀刃上的符文,和引力传媒墙上那些同出一源。
徐长庚手里那把也是。
马家祖器被人复制了,复制的人对马家知根知底。
顾青舟。
茶罐上的缠枝纹。
徐长庚身上的茶香。
五年前经手老粮站的长庚文化咨询。
她不信这些是巧合。
正想着,手机震了。
林时予发的消息:“马姐,长庚文化咨询注销前最后一笔转账,收款方不是顾氏集团,是一个私人账户,户主姓马。”
马雪妹坐直了。
“马什么?”
“马清仪。”
紧接着又一条:“那个账户上个月有一笔支出,收款地址是城北一栋老居民楼,登记在马清仪自己名下。”
长庚文化的钱流进马清仪的账户,又从她的账户流出去,最后还是流到她自己的房产名下。
“地址发我。”
城北那栋老居民楼在一条窄巷子尽头。
六层,外墙瓷砖脱落大半。
马清仪名下的房间在三楼,门没锁。
马雪妹推门进去。
一室一厅,空荡荡的。
墙角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摞账本、一个小木盒。
她拿起账本翻了翻,全是转账记录。
收款方有顾青舟、有徐长庚、有引力传媒的法人代表。
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用途:
地宫勘探、符文材料、锁魂阵维护。
付款方那一栏,写着“马清仪”。
她放下账本,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截断剑。
巴掌长,剑脊上刻着半个“垣”字。
和她手里那两截拼成的“谢”字,正好凑成完整的名字。
“你果然找到了。”
马雪妹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马清仪。
月白色旗袍,盘发,手里撑着油纸伞。
“第三截断剑,我在这里藏了三年。”
她走进来,伞尖点在水泥地面上,“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马雪妹握紧断剑。
“老粮站的地,是你让顾青舟买的?长庚文化,也是你让徐长庚注册的?转账记录全在你名下,马清仪,你到底在干什么?”
马清仪没有回答。
马雪妹盯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马清仪,你那本手札里写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马清仪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待我,与旁人不同’,‘马家世代唯我敢与他对坐’,‘他没有心’。”
马雪妹声音平静的念出来。
“我当初看完,以为你对谢垣有特殊感情。
以为你跟我一样,一边利用他,一边把心丢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不是。”
“你留那本手札,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我看的。你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翻到它,让我以为你对谢垣动过心,你在故意误导。”
马清仪沉默。
那张几十年没变过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青芒山后山,你留地址让我去找你,我没去。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一个真正想帮我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引我上门。你在试探我,试探我够不够听话,够不够好用。”
马清仪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需要我信你?”
马清仪把油纸伞收拢,伞尖点在水泥地面上。
“因为有些事,只有你心甘情愿,才能做成。谢垣的剑断成三截,需要马家血脉才能拼回去,你太爷爷把契约转移到你身上,你就是唯一能拼剑的人。”
“所以你就演了一出苦情戏,留一本手札,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让我以为你和我同病相怜。”
“不全是演的。”
马清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马雪妹。
“我年轻的时候,确实对谢垣有过好奇。马家世代把他当凶物镇压,我翻遍手札,找不到一句关于他本人的记载。所有人都在说怎么防他、怎么镇他、怎么让他继续沉睡,没有人在意他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我进了香炉幻境,和他面对面说过话。”
她停了一下。
“他说,马家的人,千篇一律。跪着求他别杀人的,举着符纸要收他的,念着咒语想困住他的,只有你太爷爷不一样。”
马雪妹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问他,那我呢?他说,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说,马仲年问我想要什么,是真的想知道。你问我,是想知道我能不能被你所用。”
马清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看穿了我,从第一眼就看穿了,所以他对我,和对其他马家人没有任何区别。不杀我,也不在意我。我留那本手札的时候,写的是我想让他看我的样子,不是他真正看我的样子。”
她转过身,看着马雪妹。
“你问我为什么需要你信我,因为我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
“他看穿了你所有的算计,还是留下来了。”
马清仪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你太爷爷赌赢了,我也没输,我把你引到了这条路上。”
马雪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第三截断剑,你藏了三年,为什么现在给我?”
马清仪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那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全黑了。
和马雪妹梦里马远山的手一样,和马老栓口中太爷爷的手一样。
“替马远山镇了几十年的人,不止你太爷爷一个,我替了七十年。他的手先黑,我的后黑。你太爷爷在明,我在暗,他死了之后,就剩我一个人。”
“还能撑多久?”
“够你把剑拼完。”
马清仪收回手,撑着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马雪妹,你太爷爷烧掉的那页手札,写的是怎么替马远山镇阵。他没想让你看到,还有一件事,谢垣出来,阴主就会来。他藏在香炉里九百年,阴主找了九百年。你拼剑之前,想清楚。”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马雪妹站在原地,把那截断剑攥在掌心里。
剑脊上的半个“垣”字冰凉刺骨。
谢垣出来,阴主就会来。
但她不可能让他关一辈子。
回到杂货铺,米缸正抱着香炉坐在台阶上。
黑猫蜷在它旁边,尾巴搭在香炉盖子上。
“妈妈!凉凉的今天一直在发抖!米缸抱着他,他就抖得轻一点。”
马雪妹蹲下来,把掌心贴在炉壁上。
凉的,但凉意里带着一种极细微的震颤,像心跳。
她把第三截断剑从口袋里掏出来,三截断剑并排放在一起。
“谢”和“垣”,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名字。
剑身拼在一起,断口处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香炉的震颤停了。
马雪妹把掌心贴回炉壁上。
那股凉意安静地贴着她的手掌,不再发抖。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她忽然明白了。
剑拼不拼回去,从来不是他能不能出来的关键。
他是自己躲进去的。
从她爸劝他走的那天晚上起,他就把自己封进了香炉深处,封进了契约的另一端。
不是出不来,是不出来。
马雪妹盯着香炉。
“谢垣,你是不是觉得,躲着我就算扯平了?”
没有回应。
“你觉得你留在我身边会害了我,所以你就把自己关起来,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
和我太爷爷一样,和马清仪一样,和马远山一样。你们这些人,一个德行。都觉得自己扛着就行,别人不配知道。”
她的声音不大。
“但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扛着?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扛?”
雾环的颜色深了一度。
“你在怕什么?怕阴主?怕徐长庚?还是怕你出来了,我真的会死?”
米缸仰着头,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映着香炉的影子。
它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炉壁。
“凉凉的,妈妈在叫你。”
香炉轻轻震了一下。
极轻,像一个人在里面叹了一口气。
马雪妹把手掌贴在炉壁上。
“你躲你的,剑我拼好了,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出来,自己出来。”
她站起来,把三截断剑收进暗格,铜片盖好。
想了想,翻出一块旧布把炉口遮住。
眼不见为净。
米缸看着香炉,又看看她,小脸皱成一团。
“妈妈,凉凉的会不会永远不出来?”
马雪妹弯腰把它抱起来。
“不会,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等他躲够了,自己就滚出来了。”
米缸把脸埋进她脖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黑猫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香炉旁边,卧下来,尾巴一下一下的抽打在炉盖上。
马雪妹抱着米缸走进厨房。
马老栓正坐在门口剥蒜,抬头看了她一眼。
“剑找齐了?”
“找齐了。”
“他不出来?”
“躲着呢。”
马老栓低下头,继续剥蒜。
剥了两瓣,忽然停住了。
“雪妹。”
他没抬头,“你有没有想过,就这样算了?”
马雪妹看着他。
“剑找齐了,你不欠他的了。他躲着不出来,那是他的事。”
马老栓把蒜瓣放进碗里,手背上的皱纹很深,“你太爷爷还了一辈子,马清仪还了一辈子,马家几代人,还不够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替马家还债的。”
他的声音很低,“我就想你平平安安的,嫁个正常人,生个孩子,过几天安生日子。那些鬼啊神啊的,本来就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香炉封了,库房锁了,就当从来没有过他,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马雪妹没说话。
马老栓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你听爸一次,行不行?”
风从槐树顶上过去,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
马雪妹站起来,把椅子挪到父亲面前,重新坐下。
“爸。”
她伸手把马老栓手背上沾的一片蒜皮拈掉。
“我问你一件事,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马老栓愣了一下。
“……三十出头。”
“你后来为什么不再找一个?”
马老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是因为没遇到好的吧,街上王婶给你介绍过,隔壁镇也有,你一个都没见。”
马雪妹的声音很轻,“你守了二十多年,不是因为马家有什么规矩,是你自己不想。”
“我跟谢垣,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顿了顿,“一开始确实是利用,我需要他当靠山,他需要我帮他找骨头,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后来他看穿了我,我也知道他看穿了我,两个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躲进香炉里,不是因为不想见我,是怕他出来了,阴主会找上门,我会死。”
马老栓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跟他说过的话,他听进去了。你觉得他留在我身边会害了我,他也这么觉得。所以你们两个,一个劝他走,一个自己躲。都觉得是为我好。”
“但你们没人问过我,问我怕不怕死,问我愿不愿意让他走。”
马老栓的嘴唇动了动。
马雪妹看着他。
“爸,我不是你,我不会守着一个走了的人过一辈子,但谢垣还没走,他就在那个香炉里。他躲着,是因为他怕,我不怕,不怕阴主,不怕徐长庚,也不怕死。”
“妈走的时候,你留不住她,但谢垣还在,我留得住。”
马老栓沉默了很久。
槐树的影子从院子里这头移到那头。
米缸爬到马老栓腿上,小手笨拙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外公不哭。”
马老栓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没哭。蒜呛的。”
他把米缸抱起来。
“库房的钥匙在门框上头,他要是出来了……总得有个地方待。”
马雪妹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
入夜之后起了风。
马雪妹躺在床上,米缸趴在她枕头旁边,黑猫蜷在床尾。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道窄窄的银线。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那道银线正好落在她手腕的雾环上。
灰白色的环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雾环的颜色没有变化。
但她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手腕上往里渗了一寸。
像一个人在她旁边躺下来,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碰她,但也不走。
马雪妹闭上眼睛。
凉意又近了一寸,堪堪贴着她的皮肤。
像一个人伸出了手,指尖悬在她手背上方,隔着一层空气,不敢落下。
马雪妹没有动。
过了很久,那点凉意终于落了下来。
极轻,极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