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棋局
马雪妹没有立刻去找顾青舟。
她把那张人皮面具锁进抽屉里,照常过了两天。
帮马老栓看店,给米缸做饭,教黑猫不许上灶台。
教了八百遍,没一遍管用。
米缸的个子停在她腰的位置就不长了。
饭量倒是稳下来,一顿一碗,不再像前阵子那样顿顿扒两碗。
马雪妹心里清楚,怨婴的生长靠的是怨气,米缸从乱葬岗和引力传媒吸的那些,只够它长到三岁模样。
再往上长,需要新的怨气。
马渡那边没有消息。
林时予倒是发过一条,说派出所查了一阵没查到人,那个冒充的神棍像是凭空消失了
她在等马渡把骗的钱还完,等他来找她。
也等顾青舟那边先出招。
所幸顾青舟没让她等太久。
又过了两天,马老栓出门进货,马雪妹蹲在台阶上磨刀。
二房老人给的那把短刀,刀刃上的符文被她磨得发亮。
顾青舟就在这时发来消息。
“马小姐,上次你问我的事,我查到一些东西,见面聊。”
没有寒暄,像是知道她在查他,也像是知道她不会拒绝。
马雪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过去:“时间地点。”
“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茶社。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磨刀。
米缸歪着脑袋看她。“妈妈,你又要去找那个臭臭的人吗?”
“嗯。”
“米缸也去。”
“你留下看家。”
米缸瘪了瘪嘴,它从台阶上滑下来,跑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抱着一枚铜钱出来。
太爷爷地下室木盒里那枚,背面刻着谢垣的名字。
“妈妈带着这个,凉凉滴不在,这个可以保护妈妈。”
马雪妹接过来。
铜钱在掌心里微微发凉。
她把铜钱揣进口袋,弯腰在米缸光溜溜的脑门上亲了一口。
“妈妈早点回来。”
“嗯!”米缸使劲点头,“我给妈妈留饭!”
顾青舟到得比她早。
还是靠窗那个位置,面前一壶茶,两只杯子。
茶香清雅,带着一丝甘甜,和徐长庚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头发没打发胶,比平时蓬松一些,看起来不像个生意人,倒像个大学讲师。
“马小姐。”他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坐。”
马雪妹坐下来。
顾青舟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手指修长,指腹上没有茧。
不是习武的手。
但这双手能让马渡扮成她的样子去试探她,能让徐长庚替他跑腿,能布下一个跨越五年的局。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总查到了什么?”
顾青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马雪妹面前。
“老粮站那块地的前期勘探报告,原件在集团档案室,这是复印件。”
马雪妹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A4纸,抬头是“长庚文化咨询”。
报告内容她之前听林时予提过,地块下方有异常结构,疑似墓葬,规模超出预期,不建议继续勘探。
但原件上多了一行她在林时予转述里没看到的话。
“勘探过程中发现地下空腔内有不明气体溢出,采样检测后确认为高浓度尸气。初步判断为古代墓葬长期封闭所致。建议:立即停止勘探,封锁现场,等待进一步指示。”
落款日期是五年前。
签署人一栏,写着顾青舟。
马雪妹抬起头,“你签的字。”
“是我。”
“五年前你就知道底下是什么,你让徐长庚做勘探,自己签字叫停,然后把那块地攥在手里,一攥就是五年。”
她把报告合上,“你不是被利用的,你才是幕后下棋的人。”
顾青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的热气蒙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
“马小姐,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放下茶杯。
“十四岁那年,我在青芒山后山被东西缠上了。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路过,顺手把我拎下山。”
马雪妹毫无意外,“那个女人是马清仪。”
“嗯。”顾青舟顿了顿,“但她没告诉我的是,缠上我的那个东西,就是她放的。”
茶社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她放鬼缠我,再出手救我,让我欠她一条命,让我信她。从十四岁开始,我每一步都是她铺好的。读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进哪家公司,认识什么人,全是她的安排,包括认识你。”
马雪妹的手指微微收紧。
“五年前她让我拿下老粮站那块地,说底下有马家的东西,不能让外人碰。她让我注册长庚文化,让徐长庚当法人,说需要一个懂行的人经手地下的阵法。”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报告是我签的字,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签过。我去档案室翻原件,找到了这沓纸。字迹是我的,签名是我的,印章是我的。但那行关于尸气的结论,我没有任何印象。”
“我问过马清仪,她说我签报告那天发过高烧,烧了三天,忘了一些事。我问她哪些事,她说,不重要的那些。”
马雪妹看着他,“你相信?”
“我需要相信,因为她救过我的命。”
顾青舟的声音很平静,“人就是这样,一旦在感情上偏颇某个人,就会替那个人找所有理由。她说什么,我都信,她做什么,我都替她圆。”
他抬起眼看着她。
“从十四岁开始,我就是她的一颗棋子。”
马雪妹: “她为什么选你?”
顾青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姓顾,一千年前,谢垣父亲被废为庶人,递密信的那个人姓顾。谢家满门,是顾家和陈九一起害的,马清仪找上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别,是因为我姓顾。”
马雪妹的手指慢慢收紧。“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几天前,马清仪来找过我。”
顾青舟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块墓碑,碑上刻着一行字“顾氏先祖顾远之墓”。
碑前放着一枚铜钱,方孔,红绳,边缘磨得发亮。
和太爷爷地下室那枚一模一样。
“她让我把这些话告诉你。”
马雪妹拿起照片。
“铜钱在哪?”
“她拿走了。”
顾青舟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像平时那样滴水不漏了。
他看起来像一个很久没睡好觉的人,终于把压在枕头底下的石头搬了出来。
“我十四岁被马清仪选中,当了她二十年的棋子,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她下一步会让我做什么。”
他看着马雪妹。
“老粮站底下的东西,我帮不了你。但马清仪在城东还有一处房产,登记在她自己名下,地址我可以给你。那栋楼里藏了什么,你自己去看。”
马雪妹把照片收进口袋。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因为我不敢。”
顾青舟说得很坦然,“我被她的东西缠过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
茶社外面阳光正好。
马雪妹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顾总,你愿意欠马清仪一条命,那是你的事,顾家欠谢垣的,那是顾家的事,但这些账,最后都会算到一个人头上。”
“谁?”
“阴主。”马雪妹转身往门口走,“九百年前那场大火里烧出来的东西,陈九是它的棋子,顾家也是。马清仪镇守了七十年的阵,现在她撑不了多久,她撑不住的那天,阴主就会来,到时候这些账,一笔一笔算。”
她推门出去,把文件袋夹在腋下,骑上电瓶车。
风从耳边灌进来,她把顾青舟说的话从头捋了一遍。
顾家递的密信,陈九雕的玉佩,两家人一起害了谢家。
顾家被马清仪捏在手里当了二十年的棋子。
马清仪到底想要什么?
她放鬼缠顾青舟,让他欠她一条命,然后用二十年把他培养成顾氏集团的掌舵人。
让他买地,让他注册公司,让他接近自己。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她替马远山镇守七十年,阴主欠她的不比欠任何人的少。
她不是为了帮谢垣,她连谢垣的面都没真正见过几次,手札里写的那些话全是演给马雪妹看的。
她在下一盘自己的棋。
这盘棋从七十年前就开始了。
所有人,顾青舟、徐长庚、马雪妹、谢垣,都是她的棋子。
马清仪自己说过,她还有三年。
三年够干什么?
够她把棋下完。
电瓶车拐进杂货铺那条巷子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运动服,马尾辫,右眉上面有颗痣。
马渡。
他脸上的面具没摘,但那颗痣的位置和上次一模一样。
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他开口道:“钱还完了。”
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和那张脸完全不搭。
“哪家孩子被东西缠了,我也收干净了,一共七户,收据在包里。”
马雪妹停好车。
“面具摘了,看着别扭。”
马渡抬手撕下面具,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
他把面具塞进背包,站在院门口,不进去,也不走。
“你说过,做完这些就来找你,我来了。”
马雪妹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院门。
“进来,把门带上。”
马渡拎着背包跟进来。
米缸正蹲在台阶上和黑猫说话,看见马渡,小鼻子立刻皱起来。
“妈妈,这个人也臭臭的。”
马雪妹在台阶上坐下来。
“他也是马家的人,二房的,按辈分,你该叫他哥哥。”
米缸歪着脑袋想了想,“哥哥好,你为什么臭臭的?”
马渡愣了一下,“……我昨天洗澡了。”
“哦。”
米缸点了点头,转头继续和黑猫说话。
“猫猫,这个哥哥臭臭的,但是没有上次那个臭,上次那个最臭。”
马渡看向马雪妹,“上次那个是谁?”
“顾青舟。”
马渡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查到他了?”
“查到了一些,你上次说有人让你来试探我,那个人是不是顾青舟?”
“是。”
马渡在台阶另一头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但不是他直接找的我,是马清仪。”
马雪妹的眉头皱起来。
“马清仪找到我,说长房的后人需要人试刀。让我扮成你的样子,在巷子里跟你交手,看看你有多大本事,事成之后,她告诉我徐长庚的下落。我去跟你交了手,她也没告诉我徐长庚在哪。”
“所以你后来扮成我的样子收惊,是想自己引徐长庚出来。”
“对,她靠不住,我就自己来。”
马雪妹沉默了一会儿。
马清仪让马渡来试她,让顾青舟接近她,让徐长庚布阵炼阴主。
她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位置,每个人都在替她走棋。
但她自己不下场。
“马渡,马清仪的手,你看过吗?”
马渡摇头,“我就见过她一次,她手藏在袖子里。”
马雪妹: “她的左手从指尖到手腕全黑了,她只有三年的时间。”
马渡的眼神变了,“三年?”
马雪妹: “三年,足够她把棋局走完。”
“敢不敢去掀她的棋盘。”
马渡垂眸不语,似乎在权衡利弊。
米缸正蹲在他旁边,小手举起半块红糖糕。
“哥哥吃不吃?米缸给凉凉滴留的,凉凉滴不吃,给你吃。”
马渡接过红糖糕,咬了一口。
“凉凉滴是谁?”
“是一个很高很高的人,身上凉凉的,妈妈说他躲起来了,米缸每天都在等他出来。”
马渡嚼着红糖糕,没再问了。
马雪妹把顾青舟给的那个文件袋打开,抽出那张照片。
顾远之的墓碑,碑前那枚铜钱。
“马渡,马清仪手里有一枚铜钱,你见过吗?”
马渡摇头,“没见过,但我爹说过,马家祖器不止短刀,还有铜钱,一共三枚。一枚镇,一枚锁,一枚债。”
三枚,米缸从相册夹层里翻出来的那枚正面刻着“镇”。
马清仪手里那枚刻着“债”。
还差一枚“锁”。
“你爹说没说过,三枚铜钱现在在哪?”
“镇在长房,债在马清仪手里,锁……”马渡顿了顿,“徐长庚手里。”
马雪妹攥紧照片。
徐长庚手里那枚铜钱,是“锁”。
锁魂阵的锁。
三枚铜钱,镇、锁、债。
马远山的棺椁,谢垣的剑,马清仪的棋。
所有东西都串起来了。
她站起来,“去找徐长庚。”
马渡抬起头,“你一个人去?”
“你跟我一起。”
马渡把最后一口红糖糕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
米缸从台阶上滑下来,抱住马雪妹的腿。
“妈妈,米缸也去。”
马雪妹低头看着它。
小家伙仰着脸,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满是倔劲。
三岁模样,力气也停在三岁,真打起来它帮不上什么忙。
但它鼻子灵,能吃怨气。
她弯腰把米缸抱起来。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