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果然是你
马雪妹的手已经碰到了那张硅胶假脸的边缘。
那张脸从额头到下巴裂开了一道缝,是被马渡的铜钉震裂的。
她捏住那道裂缝的边缘,往外一掀。
硅胶假脸发出黏连撕裂的声响,从颧骨、鼻梁、下颌一寸一寸剥离。
马雪妹的手指停住了。
面具下面那张脸,她认识。
眉眼清俊,轮廓温和,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像随时准备对任何人露出礼貌的微笑。
顾青舟。
“果然是你。”
顾青舟靠在青砖墙上,脖子上还按着她给的那块手帕。
血从手帕边缘渗出来,顺着他的脖颈淌进领口。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温和礼貌的笑。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底子全变了,像同一张画皮底下换了个鬼。
“是我。”
马雪妹的手按在刀柄上。
“长庚文化、引力传媒,还有乱葬岗的养魂窟都是你干的,马渡他爹的死,也是你。”
他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指腹沾了血,随手擦在衣服上。
“没错,你可以都算在我头上。”
马雪妹: “你替马清仪做的。”
顾青舟的眼神动了一下。
“七岁,马家在乱葬岗捡到我,马清仪比我大三岁,是我师姐。我跟在马家学习,师傅说我学得快,但心思不正。我心思确实不正,我学那些东西,不是为了守马家的规矩,是为了她。”
“马清仪十六岁接香炉,那炉子里是一个被马家压了九百年的鬼。”
“接炉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每天往库房跑,一坐就是几个时辰。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守炉,守炉需要坐一整天?”
他往前走了一步。
马雪妹的刀抵上他胸口,刀尖刺进皮肤,血洇出来。
“她不是在守炉。”
“我偷进马远山的墓查那炉子的来历,师傅发现后,把我赶出马家。”
“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偷进马远山的墓是为了她,知道我被赶出马家是因为她,知道我在外面几十年做的每一件事。”
“她根本不在乎。”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脚下的青砖地面猛地震了一下。
头顶的石阶入口被封死。
“底下是阴主,马清仪镇这座阵七十年,该结束了。”
他看着马雪妹,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马家最后一个后人,身上绑着谢垣的契约,你是他在世上唯一在意的人,我铺这条路,等的就是你。”
他往前逼近一步,胸口顶着刀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在世上唯一在意的人,来填这座阵。”
地面碎了。
暗红色的光从底下轰然涌上来。
马雪妹整个人往下坠。
顾青舟站在光幕边缘,胸口的血往下淌,滴进光里被吞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马雪妹坠下去,嘴角弯着。
“师姐,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完了。”
“最后这件,是我自己要做的,你别怪我。”
……
暗红色的光从砖缝里涌出来,带着腐烂的甜味,像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见了天日。
马雪妹往下坠,雾从四面八方灌过来,钻进鼻子、耳朵、嘴里。
那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巷口那棵被雷劈死的老槐树,树心烂了三年,砍开的时候冒出一股黑水。
就是这个味道。
雾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脸,是影子。
一道道瘦长的、佝偻的影子,在暗红色的雾里站着,密密麻麻,从她身边擦过去。
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
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短褂,有的光着脚,有的没有脚。
全是九百年来被这座阵吞掉的人。
它们不看她,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不是一涨一缩的那种呼吸。
而是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被埋在土里,嘴对着麦秆往外吹气。
隔很久才吹一下。
每吹一下,马雪妹的心跳就跟着顿一拍。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
指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被周围的雾吸干。
伤口边缘泛着一层灰白色,正在往手腕上爬。
她把刀尖刺进心口,让马家后人的血从心脉里涌出来,把刀身上的符文全部激活。
血顺着刀身涌出,在暗红色的雾里,她的血是唯一鲜红的颜色。
刀身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来,银白色的光像烧红的铁丝,把周围的雾烫出一圈窟窿。
那些影子被光灼到,发出尖细的叫声,往四面散开。
雾被撕开一道口子。
她借着这一瞬的空隙,整个人往下扎进去。
底下是一口井。
青砖砌的,井壁上长满了头发,一缕一缕从砖缝里垂下来,在雾里慢慢飘。
井很深,看不到底。
那些头发从井壁一直长到井口。
马雪妹握着刀往下沉。头发从她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擦过去,带着一股水腥气。
越往下,头发越密。
最后密到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她挥刀砍断一层,头发断了会像蚯蚓一样在雾里蜷起来,然后重新长回去。
她听见一个声音。
“马——家——后——人——”
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说话的人已经忘了怎么说人话。
头发从她脚踝上缠上来,一直缠到膝盖。
她没有停,握着刀继续往下沉。
井底没有水。
铺着一层黑泥,泥里半埋着东西。
是密密麻麻的牌位,插在黑泥里,像一片碑林。
牌位中间跪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具枯骨。
穿着马家庙祝的衣裳,料子已经烂了大半,挂在骨架上。
它的左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五根手指的指骨全部插进肋骨里,像是死之前自己把手插进去的。
马远山。
不是墓里那具空棺,真正的马远山在这里。
死之前用自己最后的血封住了这口井。
枯骨的眼窝是空的。
但马雪妹觉得它在看她。
那些头发从她腰上缠上来,缠到胸口。
她看着那具枯骨。
“你压了九百年,压不住了。”
牌位开始震动。
头发从井壁上疯长出来,缠住她的脖子和手腕,把她整个人往井底拽。
枯骨的手按在她肩上,把她往上推。
但马雪妹没有动。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脚底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她低头,黑泥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枯骨那种干净的白骨,是一只烂了一半的手。
皮肉还挂着,指甲很长,灰白色的,抠在她的脚踝上,正在把她往下拽。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黑泥表面开始冒出手来,一只接一只,从泥里伸出来,像溺水的人往上抓。
全是烂了一半的,它们不抓别的地方,只抓她的脚踝、小腿、膝盖,把她一点一点往黑泥里拉。
马雪妹挥刀砍断一只,断口涌出黑色的汁液,溅在她裤腿上,布料被腐蚀出几个洞。
但断掉的那只手还抠在她脚踝上,手指还在用力。
她掰开那几根手指,指骨在她掌心里碎成粉末。但更多的手从黑泥里伸出来。
枯骨站在她面前,全身的青灰色光越来越亮。
它低下头,空荡荡的眼窝对着那些手,下颌骨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声音。
是马家失传了不知多少代的镇魂咒。
那些手停了一瞬。
然后黑泥开始翻滚。
整片黑泥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滚起来,从井底往上涌。
那些手沉下去了,但黑泥里浮出别的东西,一张张人脸。
和井壁上那些影子不一样,这些脸是有五官,有表情的。
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有的半睁半闭。
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
不是马雪妹,也不是枯骨,是井底更深处。
马雪妹看见了。
黑泥深处,在那些脸和手的更底下,有一个东西在往上浮。
很大,比整口井还大,但井底的空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大到看不到边。
那个东西从黑泥最深处浮上来,像一条沉睡了很久的巨蟒从淤泥底下翻出来。
一条一条黑色的锁链,从井底最深处延伸上来,每一根都有手臂粗,上面刻满了符文。
符文是反着刻的,不是刻在锁链表面,是凹进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出来的。
锁链在黑泥里缓慢地滑动,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所有的锁链都连着同一个东西。
井底正中央,黑泥最深的地方,有一团巨大的、黑色的东西。
不是实体,是由怨气凝聚成的,像一团压缩了无数倍的乌云,在锁链的束缚下缓慢地膨胀、收缩。
每膨胀一次,锁链上的符文就亮一下暗红色的光。
每收缩一次,那些脸就往那个方向漂近一寸。
阴主。
马雪妹看着那团黑色的东西,心脏猛地抽紧。
不是被外力攥住的那种感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本能的恐惧。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底下是深渊,脚却自己往前迈。
她认识它。
不,不是认识。
是她身体里的马家血脉认识它。
九百年来,马家每一代接香炉的人,血脉里都刻着对这东西的记忆。
不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是直接刻进血脉里的。
从马远山开始,每一个马家后人的血里都有。
她太爷爷有,她爸有,她有。
那种恐惧不是她的,是马家九百年攒下来的。
那团黑色的东西转了过来。
没有脸,没有五官,就是一团纯粹的、压缩到极致的黑色。
但马雪妹知道它在看她。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整团怨气对着她。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她自己的血脉里往外看。
然后它开口了。
“马……家……后……人……”
和枯骨一样的话。
但语调完全不同。
枯骨的声音是风灌破棺材,这个声音是一个人被活生生剜掉一部分之后,剩下的那部分在说话。
疼。
不是身体的疼,是魂魄被撕成两半之后,各剩一半,隔着九百年的距离互相看着的那种疼。
“替……我……转……告……他……”
锁链猛地绷直。
那团黑色开始往上冲,锁链上的符文全部亮起,暗红色的光把整口井照得通明。
马雪妹看清了锁链的另一端,不是钉在井壁上,而是钉在那团黑色东西的内部。
七根锁链,七个钉点,全部钉在怨气最浓的地方。
马远山布的,用自己的尸骨压住锁链的这一头,用谢垣的断剑压住锁链的那一头。
但现在锁链正在崩断。
不是一根一根的断,是所有锁链上的符文同时开始碎裂。
暗红色的光像烧裂的铁皮一样从锁链表面剥落,一片一片掉进黑泥里。
每掉一片,那团黑色就往上冲一截。
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像骨头快要被扯断的声音。
枯骨全身的青灰色光猛地炸开。
它把两只手全部伸进黑泥里,十根指骨插进泥中,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根锁链。
青灰色的光顺着它的指骨灌进锁链里,锁链上正在碎裂的符文被光强行粘合回去。
但只是一根,其他六根还在碎裂。
那团黑色继续往上冲。
锁链一根接一根绷断。
每断一根,井底就震一下,井壁上的青砖就开始脱落。
砖掉进黑泥里,砸在那些脸上。
脸碎了,但碎掉的脸会变成更多的脸,从黑泥里重新浮出来。
马雪妹的脚踝还被那些手抓着。
黑泥已经漫到了她大腿。
她握着刀,刀身上的符文还亮着,银白色的光在暗红色的井底像一根针。
她看着那团挣断锁链的黑色,看着它从井底升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浓。
它没有五官。
但马雪妹看见了一张脸。
或许不是它的脸,是谢垣的。
九百年前的那个谢垣。
长发散开,像墨汁一样在黑泥里洇开。
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被剜走了所有东西之后剩下的空。
那张脸在那团黑色里浮浮沉沉,像水中倒影,时聚时散。
那不是阴主。
那是谢垣被剜掉的那一部分。
九百年前他的剑断在这里,剑上沾着的所有怨气渗进地底。
但马远山从地底挖出来的不只是怨气,还有谢垣自己的东西。
他的杀心,他的冷漠,他被镇压九百年里积攒的所有恨。
全部从魂魄里剜出来,封进这口井里。
香炉里镇着的,是被剜干净之后的谢垣。
这井里压着的,是被剜下来的那一半。
现在这一半要出去了。
最后一根锁链断了。
枯骨抓着的锁链从中间崩开,青灰色的光被震散,碎成漫天光点。
枯骨的十根指骨同时碎裂,骨片飞溅,落在黑泥上,被吞得干干净净。
它跪倒在黑泥里,庙祝的烂衣裳漂在水面上,骨架正在往下沉。
那团黑色冲破了所有束缚。
它从井底升上来,越来越大,浓到几乎凝成实体。
黑泥、脸、手、牌位的碎片,全部被它吞进去。
它经过的地方,一切都被吸干。
它像一块巨大的、会移动的真空,把九百年来积攒的所有怨气全部吸回自己体内。
它从马雪妹身边升过去的时候,停了一瞬。
那张谢垣的脸就在她面前。
隔着九百年的怨气,和她面对面。
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然后它继续往上,冲破了井口。
顾青舟站在光幕外面,被那股力量撞飞出去,后背砸在青砖墙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他靠着墙,看着那团巨大的黑色从井口涌出,穿过地下室,穿过老粮站的地面,穿过楼顶,冲上夜空。
月光被吞掉了。
整条街的路灯同时熄灭。
那团黑色悬浮在城市上空,像一朵没有边界的乌云。
它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朝一个方向涌去。
城北。
杂货铺的方向。
马雪妹从井底爬上来的时候,顾青舟正靠着墙,嘴角的血还没擦。
“它去找他了。”
马雪妹握着刀,没有看他,往石阶走去。
“马雪妹。”顾青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它找了他九百年,香炉里那个谢垣,是被剜干净之后的,它要把他吞掉,把被剜下来的那部分填回去,填回去之后,九百年前那个谢垣就完整了。”
他的声音很轻,“你见过九百年前的他吗?没见过的话,今晚就能见到了。”
马雪妹没有回头,踩着石阶往上走。
身后传来顾青舟低低的笑声。
“师姐,那个炉子,今晚怕是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