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它来了
马雪妹从石阶爬上来的速度比她下去时快得多。
脚底踩实的瞬间,她听见一声尖锐的,带着哭腔的喊叫。
“妈妈!”
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过来,隔着一堵墙,但穿透力极强。
马雪妹的心猛地揪紧,她几步冲出老粮站的大门。
院门外面,她看见了两团影子。
一团白的,一团黑的。
米缸被一根麻绳拴在老粮站门口那根歪倒的电线杆上。
绳子从它的小肚子绕了两圈,在背后打了个死结,另一端系在电线杆的铁箍上。
它两只小手扒着绳子,拼命往外挣,小脸憋得通红,脚底下已经被它蹬出了两个小土坑。
黑猫被拴在它旁边,绳子系在脖子上,另一端绑在同一根电线杆上。
黑猫没有挣扎,端端正正地蹲着,尾巴绕回来盖住前爪,表情是一种经历过太多风浪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但它脖子上那一圈毛被绳子勒得炸开了。
米缸看见马雪妹从院门里出来,“哇”地一声哭了。
不是平时那种撒娇的哭法,是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整张小脸皱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妈妈你出来了!米缸进不去!米缸怎么都进不去!门关上了,地也关上了,米缸挖了好久好久,挖不动……”
马雪妹蹲下来,两只手抓住麻绳,用力往两边扯。
绳子里掺了东西,里面编着极细的暗红色丝线。
绳子勒进她的掌心,那些暗红色的细线在她用力的时候,像烧红的铁丝,烫得她掌心生疼。
掌心的血渗出来,沾在绳子上。
暗红色的细线碰到她的血,“嗤”的一声,绳子断了。
米缸从绳圈里挣出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两只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衣领,哭得连“妈妈”两个字都说不清楚了。
马雪妹把它抱起来,它的脸埋进她脖子里,眼泪和鼻涕糊了她一脖子。
她一只手抱着米缸,另一只手去解黑猫脖子上的绳子。
等她解开了,黑猫站起来抖了抖毛,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截断掉的绳子。
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把绳子往旁边拨了拨,拨到土坑里,埋上了。
马雪妹抱着米缸蹲在那里。
米缸的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了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有一声没一声的打嗝。
“谁绑的?”
米缸从她脖子里抬起头。
小脸上全是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
它抽噎了一下,打了一个嗝,然后伸出小手指向院墙的另一边。
“哥哥。”
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告状的气势已经出来了。
“哥哥绑的,哥哥把米缸绑在这里,哥哥说下面臭臭的,米缸不能下去!哥哥说米缸下去会给妈妈添乱,米缸不会添乱,米缸要帮妈妈,哥哥不听,还把米缸绑起来!”
它越说越气,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还把猫猫也绑起来了,猫猫咬他,他捏猫猫的爪垫,猫猫可生气了。”
黑猫听到这里,把脸扭到一边,那是一种不堪回首的表情。
马雪妹往院墙东侧看了一眼。
碎砖堆边上,青砖地面上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焦痕,圆形,边缘光滑,像什么东西烧出来的。
马渡已经走了。
她转身往电瓶车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得多。
米缸从她肩窝里探出脑袋,往老粮站的院门看了一眼。
“妈妈,哥哥还在下面吗?”
“他走了,去找他爹的尸骨了。”
马雪妹把米缸放在电瓶车前踏板上,黑猫跳上来蹲在它旁边。
电瓶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后视镜里,老粮站的楼顶上有东西在往下掉。
铁链一根接一根从铁架子上脱落,砸在楼顶上。
米缸蹲在踏板上,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裤腿,小脸被风吹得皱成一团。
它仰起头,很大声地说了一句:“妈妈,凉凉滴飞走了,从地底下飞出来,好大一团,黑黑的,往家的方向飞了!”
“我知道。”
马雪妹把油门拧到底。
电瓶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飙出了最快的速度。
阴主从井底出来,往杂货铺的方向去了。
电瓶车拐进杂货铺那条巷子的时候,马雪妹远远看见了门口的灯。
电瓶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
米缸从踏板上爬下来,两条小短腿倒腾着往院子里跑。
“外公!外公!米缸回来了!”
马雪妹越过它,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院子里是空的。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的砂锅盖被热气顶得微微跳动,白粥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搭着马老栓的围裙,叠得整整齐齐。
马雪妹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灶膛口的灰烬上,印着一个手印。
手印旁边,灰烬被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从灶膛口一直延伸到厨房后门。
后门的门帘被扯掉了一半,半幅蓝布挂在门框上,另半幅攥在马老栓手里。
马老栓躺在后门的门槛上。
他面朝下趴着,半截身子在门里,半截在门外。
左手向前伸着,五指抠进门框外面的泥地里,指甲缝里嵌满了土。
右手攥着那半幅门帘,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腿是拖着的,裤管上沾满了灶膛里带出来的灰。
两只布鞋都蹬掉了,一只翻扣在门槛里面,一只落在门外的台阶下面。
“爸!”
马雪妹冲过去,跪在地上把马老栓翻过来。
他的脸色是灰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有一道被门框擦破的口子。
血从眉骨上方淌下来,已经半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呼吸很浅,很急促,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腔,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马雪妹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上。
心跳还在,但跳得很慢,很沉。
“爸!爸你能听见我吗!”
马老栓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眼珠上像蒙了一层极淡的灰雾,瞳孔涣散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聚到她脸上。
认出她之后,嘴唇翕动了一下。
“……炉子……”
声音很轻,
“……它来了……我挡了一下……就一下……”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半幅门帘。
马雪妹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开。
马雪妹抬起头。
厨房后门外面是杂货铺的后院,后院过去是一条窄巷,窄巷过去是另一排老房子。
老房子的屋顶上,城北方向的夜空,月亮已经垂到西边楼顶上了。
月光底下,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升起来。
不是云。
云在夜里的月光下是灰白色的,边缘是软的,会飘会散。
那团黑色不是。
它是纯粹的、压缩到极致的黑,比夜空的底色更深,像有人在天空上剜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虚空。
它的边缘在不断翻滚,但翻来翻去都是它自己,像一锅烧开的沥青,涌起来的是黑色,落下去的也是黑色。
它在老粮站的方向悬了很久。
从城北的天际线上往这边移动。
它每移动一寸,底下的楼房就暗一栋。
整栋楼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
楼房的轮廓还在月光底下立着,但窗户里透出来的光、楼顶上闪烁的航空障碍灯、楼面瓷砖反射的月光,全部被吸走了。
一栋接一栋,像一排蜡烛被一只无形的手依次捏灭。
它移动的轨迹是直的。
从老粮站上空,沿着城北主干道的方向,朝杂货铺这条巷子笔直地移过来。
马雪妹把马老栓的上半身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后背上全是灶膛里带出来的灰,衣服被烫出了几个洞,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灼痕,从右肩胛骨一直蔓延到后腰,形状像一个手印。
那东西从天而降,马老栓用后背接了它一击。
然后他被打飞出去,又被拖过整间厨房,拖到后门口。
他攥住门帘想稳住自己,门帘断了。
他抓住门槛外面的泥地,指甲抠进土里。
从灶膛口到后门,他被拖了一路。
衣服磨烂了,皮肤磨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暗色痕迹。
“爸,你别动。”
马雪妹把他从门槛上扶起来,让他靠着门框坐稳。
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上,呼吸还是很浅,但比刚才均匀了一些。
“炉子……”
“它要抢炉子……”
马雪妹站起来,“我知道。”
外面传来米缸的声音。
“妈妈!天被吃了!”
马雪妹走出厨房。
米缸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眼睛瞪得很大。
它一只小手指着城北方向的天空。
“那个黑黑的飞过来了!它把天吃掉了!”
马雪妹抬头。
那团黑色已经从城北的天际线移到了杂货铺所在的老城区边缘。
它移动的速度比刚才快了。
所过之处,整片老城区的灯火次第熄灭。
从城北主干道开始,沿着它移动的轨迹,路灯、窗户、店铺招牌、小区门卫室的灯,一盏接一盏,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每一盏灯熄灭的时候,都伴随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噗”,像有人用手指捻灭了烛芯。
整片老城区的声音也被吸走了。
狗吠、猫叫、电视声、人在窗户后面说话的声音,全部在它经过的时候消失了。
像有人把空气从这片区域里抽走,连声音传播的介质都不留下。
那团黑色距离杂货铺还有三条巷子的时候,马雪妹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开始骤降。
像三伏天走进一间冷库,冷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皮肤表面的热量瞬间抽走。
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米缸打了一个哆嗦,小手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它跑到马雪妹腿边,抱住她的腿,仰着脸看她。
“妈妈,冷。”
马雪妹弯腰把它抱起来。
米缸把脸埋进她脖子里,小手攥着她的衣领。
黑猫从厨房里窜出来,弓着背,浑身的毛炸得像一只刺猬。
它蹲在马雪妹脚边,面朝那团黑色涌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在剧烈地颤抖。
那团黑色移过了第一条巷子。
门口那盏一百瓦的白炽灯发出“滋”的一声,灯丝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小太阳在灯罩里炸开。
然后突然熄灭。
院子陷入黑暗。
月光还在头顶照着,但月光照不进院子里来。
那团黑色移过了第二条巷子。
月光开始弯曲。
不是错觉,是肉眼可见的弯曲。
从头顶照下来的月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直直的银线变成了弧线,朝着那团黑色的方向弯过去。
像铁屑被磁铁吸引,所有的光线都在朝它倾斜。
院子里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在拉长。
槐树的影子、晾衣杆的影子、米缸趴在马雪妹肩上的影子,全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拽向同一个方向。
影子从地面上立起来,像薄薄的黑纸被风掀起一角,朝巷口的方向飘过去。
一条接一条,从院子里剥离,汇入那团黑色底部翻涌的暗潮中。
马雪妹抱着米缸,站在院子中央。
她的影子也从脚底立了起来。
她感觉到一股力量在扯她的脚踝,影子在把她往那团黑色的方向拽。
她手腕上那道灰白色的痕迹猛地烫了一下。
影子的拉扯力断了。
她的影子落回地面上,安安分分地贴着她的脚底,不再动了。
但院子里其他影子还在被吸走。
槐树的影子已经完全从地面上剥离了,没有了影子的槐树在月光底下显得极不真实,像一幅画贴在了错误的背景上。
那团黑色移过了第三条巷子。
它到了杂货铺门外,天空彻底消失了。
巷子尽头不再是夜空,不再是老城区的屋顶轮廓线,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
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淌。
从巷口的天空往下淌,淌到地面上,沿着巷子的地面往院子里漫过来。
它漫过的地方,青砖、泥土、墙根的苔藓、门槛上的旧鞋印,全部被覆盖了。
那些东西还在,但颜色、质感、温度,全部被换成了别的。
漫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院门是开着的。
两扇木门,一扇歪在一边,一扇还挂在门框上。
木门上贴着的门神年画已经褪色了,秦琼和尉迟恭的脸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
那团从巷口漫过来的黑色停在门槛外面,没有越过门槛。
因为门槛底下埋着东西。
马雪妹看见,门槛下面的泥土里,有一圈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从地底透上来。
太爷爷几十年前埋下去的东西。
马远山留在老宅底下的阵法残片,被太爷爷挖出来,带到这里,埋在院子里。
专门防它的。
那团黑色停在光晕外面,边缘在不断翻滚、试探,往前涌又退回去。
它碰到光晕边缘的地方,黑色的表面泛起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被烫伤了似的,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
但它没有退走。
它在等光晕变淡,等地底那点残存的阵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马远山留在阵法残片里的力量撑不了太久。
光晕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缺口,像一圈蜡烛被从外沿一口一口咬掉。
马雪妹把米缸放下来。
米缸站在她腿边,两只小手还攥着她的裤腿,小脸仰着,看着巷口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
它的牙齿不打颤了。
“米缸,去屋里,和外公待在一起。”
米缸摇头。
“米缸不去,米缸要帮妈妈。”
马雪妹蹲下来,双手捧住米缸的脸。
它的小脸冰凉,像捧着一块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她把自己掌心里残存的那一点温度渡给它。
“你帮妈妈的方式,就是去守着外公,外公被坏东西碰了一下,现在很疼。你去握着他的手,他就不那么疼了。”
米缸看着她,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映着巷口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
过了好一会儿,它松开了攥着她裤腿的手。
“……好,米缸去守着外公,妈妈你要回来。”
“妈妈回来。”
米缸转身往厨房跑。
跑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摔在门槛上。
它爬起来,没有回头,钻进厨房里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马雪妹和黑猫。
黑猫还蹲在她脚边,背弓着,毛炸着,面朝巷口那片黑色,尾巴竖得笔直。
马雪妹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也去屋里。”
黑猫没有动。
它把脸扭过来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身走进了厨房。
它要替她去守着米缸和马老栓。
院子里只剩下马雪妹一个人。
巷口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翻涌着,试探着,一点一点侵蚀着门槛底下透上来的金色光晕。
光晕的边缘已经被咬掉了大半圈,只剩最后一道极细极细的弧线,像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芯。
马雪妹站在院子中央。
她的左手臂上,那条灰白色的痕迹正在发光。
她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巷口那团黑色。
马远山留给她的破阵之法,像一粒被埋在灰烬底下的种子。
在感受到阴主的压迫之后,开始从她血脉深处往外发芽。
光从她的手腕开始,沿着那道灰白色的痕迹往手臂上蔓延。
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
光所过之处,灰白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金色。
她掌心里那枚债字铜钱开始发烫。
她衣领里那枚镇字铜钱也开始发烫。
两枚铜钱隔着衣服和皮肉,从铜钱内部传出共鸣。
然后她听见了第三个嗡鸣声。
从巷口那团黑色的深处传过来的。
极轻,像被埋在很厚很厚的土层底下。
锁字铜钱。
顾青舟嵌进石棺里的那一枚。
它在那团黑色里面。
阴主把石棺里的锁字铜钱一并吞了。
马雪妹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
刀刃上錾刻的符文感应到她手臂上蔓延的金色光脉,开始一道接一道亮起来。
她把刀横在身前,面朝巷口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迈出了第一步。
巷口的黑色猛地翻涌起来,它从巷口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