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血约

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压下来，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下颌被她指尖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她的手掌贴在那里。

掌心的刀口压在窟窿边缘，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被灰雾裹紧渡进去，一滴都没有浪费。

血液沿着灰雾的脉络往深处渗透，像雨水渗进干裂了太久的土地。

那些被怨气撑出来的空洞，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缝隙，被她的血漫过去，填上了。

他仰起的脖颈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感觉胸腔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那滴血落进他胸口的窟窿之后没有消失。

它悬在那里，像一粒被裹进琥珀的萤火。

灰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想把它吞掉，碰到它的瞬间就被弹开了。

他的身体不接受它，也排斥不了它。

他低头看着她贴在胸口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微微弯曲，指腹压在他心口的皮肤上。

他的皮肤是冷的，她的是温热的。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掌心贴着她的掌背，五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扣住。

她的手被他夹在中间，手背贴着他的掌心，手心贴着他的胸口。

他把她的手往下压了一分。

掌心的刀口被压开了更多，血涌出来的速度变快。

他闭上眼睛。

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

他在数她的脉搏。

一下。

两下。

三下。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他胸腔里那团被怨气撑了一百年的东西，裂开了。

从里面透出来的光，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颜色。

不是灰雾的灰白，不是怨气的暗红，不是荒野天穹上那种永远半死不活的灰。

是他活着的时候见过的颜色。

麦子熟透之前的颜色，太阳从东边山头升起来，照在麦芒上，就是这种颜色。

他把她的手从胸口扯开。

手掌离开他胸口的瞬间，伤口和灰雾之间拉出一道极细的血丝。

血丝在半空中断了，下半截被灰雾卷进窟窿里，上半截落回她掌心。

他看着那道断了的血丝。

瞳孔里狩猎的欲望已经退到了深处。

“你到底是谁。”

“你的血……”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胸口又开始疼了。

不是怨气撕扯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他已经一百年没有疼过了。

厉鬼不会疼。

怨气把所有的知觉都烧掉了，只剩饥饿和杀意。

疼是活人才有的东西，是身体在告诉你，某一部分还没有死透。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指。

马雪妹把手翻过来，反扣住他的手腕。

他的腕骨在她掌心里，是冷的。

但他的皮肤底下，有一根血管在跳。

厉鬼没有心跳。

他的胸腔里是空的，被怨气填满，心脉早在一百年前就停了。

但她指尖底下，他的脉搏在跳。

和她手腕上的脉搏同步，像两根被调成同一音高的弦。

一根被拨动，另一根自己震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

她的手指扣在他腕骨内侧，拇指按在那根不应该存在的脉搏上。

他的眉头皱起来。

不理解，不认识，不可控。

他把手抽回来。

宽袖一甩，灰白色的布料卷起一阵风，把她往后推开一步。

他转身朝荒野深处走。

步子很大，灰白色的袍角在香灰地面上拖出两道又深又急的痕迹。

马雪妹站在原地。

手腕上雾环的温度正在消退。

那道裂纹还在，环面上，他刚才用拇指碾过的地方，灰白色褪了一层，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

是极淡极淡的金色。

她抬起头，荒野尽头，他的背影已经快被灰雾吞没了。

她迈出一步，鞋底踩在香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听见了，然后脚步更快。

马雪妹跑起来，香灰被她踩得飞扬。

灰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视线搅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追到他身后三步的距离。

“谢垣。”

他停住了，转过身。

灰白色的宽袍在转身的瞬间带起一阵风，把周围的灰雾吹开一个圆形的缺口。

长发被风扬起来，露出整张脸。

眉骨、鼻梁、下颌，所有的棱角都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别再靠近我。”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灰雾的腥气。

马雪妹没有停，“我也不想跟着你啊，这里是你的鬼蜮吧？你告诉我怎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