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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惹那个千年老鬼第149章 甲子年七月0%

第149章 甲子年七月

“离开?”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你进得来,出不去。”

马雪妹攥紧手里的短刀。

“什么意思?”

谢垣转身朝荒野深处走,灰白色的袍角拖在香灰地面上。

走了几步,他侧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灰雾里半隐半现。

“跟上来。”

马雪妹没动,“你先说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在害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不是嘲讽。

“这片荒野是我死的第二天开始出现的,你是我之外,第一个走进来的人。”

他收回手,宽袖垂落。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他继续朝荒野深处走。

“跟上来,趁我还没改主意。”

马雪妹握刀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迈出了脚步。

灰雾在她身前分开,在身后合拢。

香灰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她盯着前面那个灰白色的背影,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走了一段之后,荒野的地面开始变了。

香灰变薄,露出底下的东西。

青灰色的石板,表面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留下一道一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的脚步慢下来,停在一块青石板前面。

石板上刻着字。

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马雪妹蹲下,用手指拂去石板表面的香灰。

字迹露出来。

“甲子年七月初七。”

一个日期。

谢垣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块石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死的日子。”

他蹲下来,宽袍的下摆铺在香灰上。

伸出一只手,指尖按在那些字迹上,沿着笔画慢慢地描了一遍。

指甲陷进石头缝里,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死的第一天,我躺在棺材里,听见锤子敲在钉帽上的声音,一下,两下。”

他的手指继续描着字迹。

“第二天,棺材被埋进土里,土落在棺材盖上的声音响了很久。”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起来,“我当时想,原来还有人替我收尸。”

他转过身,继续朝荒野深处走。

马雪妹站起来跟上去。

越往里走,青石板越多。

有的露出地面一截,有的被香灰完全覆盖,只鼓出一个微微的弧度。

每块石板上都刻着日期。

甲子年七月初八,甲子年七月初九,甲子年七月初十。

日期连着日期,一天一块石板,一块接一块,往荒野深处延伸。

她跟着他走在这些石板中间。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上。

走了很久,他停在一块石板前面。

这块石板比之前的都大,上面的字也更多。除了日期,还刻着别的东西。

马雪妹蹲下去看。

“谢宁。”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石板旁边,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讥讽的道:

“我愚蠢的妹妹,以为杀了我就能得到荣华富贵,可惜她能得到的只有一杯毒酒。”

御座上的那个人只需一句轻飘飘的“谢氏不祥,赐鸩”,她所有的幻想都成空。

他的手指停在“宁”字的最后一笔上。

“她倒在金砖上,那支赤金步摇从发髻里滑出来,落在她脸旁边,步摇的流苏上沾了她的血。”

“被人像死狗一样的拖出去,她肯定很开心。”

马雪妹的手攥紧了。

石板还在延伸。

每一块石板都刻着一个名字。

有些是跟着他起兵的旧部的名字。

他走得不快,慢慢路过每块石板。

走到刻着两个名字的石板前,他停下了。

谢辞安,沈蕴秋。

两个名字并排刻在一起

他父亲和母亲的名字。

他在那块石板前站了很久,久到灰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的轮廓裹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然后他蹲下去。

把额头抵在那块石板上。

宽袍铺在香灰里,长发从肩头滑落,盖住了石板上那两个人的名字。

马雪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抵在石板上的额头,看着他肩膀的线条,看着他铺在香灰里的袍角。

很久之后,他的声音从石板和额头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爹被贬为庶民那年,我五岁。”

他的额头没有从石板上抬起来。

“先帝二十一年,宫里出了一件巫蛊案。有人在献给先帝的玉璧上刻了巫蛊符文,玉璧是先帝寿辰的贺礼,进献的人是我爹。”

“那块玉璧不是他刻的,他请宫廷玉匠陈九雕的。陈九和顾家合谋,在玉璧的夹层里刻了符文,先帝震怒,我爹从皇子被贬为庶民,逐出京城。”

“他死在离京之后的第十八年,病死的。我们住的那个村子里没有大夫,最近的镇子要走一天一夜。我娘背着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镇上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他把额头从石板上抬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跪在父母的墓碑前,灰白色的宽袍铺在香灰里,像一截被风吹落的挽幛。

“我娘把他背回村子里,埋在村口的麦田边上。”

“成亲的时候他背她进门,被贬离京的时候他背她走过城门,他病得走不动的那天夜里她背他去镇上,最后背回来的只是一具尸首。”

他站起来。

低头看着石板上那两个名字。

“我娘叫沈蕴秋,她是江南织造沈家的女儿。我爹被贬的时候,沈家派人来接她,让她和我爹和离,带着孩子回江南,她把来人赶出去了。”

“她死在我爹去世后第三天。”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喝了一碗掺砒霜的粥。”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马雪妹的脚钉在原地。

他走在前面,灰白色的背影被灰雾裹着,越来越远。

她追上去。

前方的青石板越来越密,名字越来越多。

他走过那些石板的时候,脚步却不再放慢。

直到荒野的尽头出现了一座门。

灰白色的石料砌成,门框上没有刻任何花纹。

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门前,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条土路,两边是麦田。

麦子还没熟透,青黄相间,风吹过去像一片铺开的锦缎。

路的尽头是一座院子。

泥墙,茅草顶,院角种着一棵枣树。

她跨过门槛。

脚踩进去的瞬间,屋子变了。

泥墙上的裂缝开始愈合,灶膛里的灰烬重新燃起来,火星子溅到灶口外面。

四方桌上那半碗干粥变回了白粥,热气从碗口升起来,米香味灌进她的鼻腔。

灶台边蹲着一个女人。

布衣荆钗,袖子卷到手肘,正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和谢垣有五分像。

马雪妹转头看向门外。

门槛外面,香灰荒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院子,泥地夯实,院角的枣树底下趴着一条黄狗。

狗看见她,摇了摇尾巴。

这里是谢垣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