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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惹那个千年老鬼第150章 狗不吃鸡蛋0%

第150章 狗不吃鸡蛋

她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转换中回过神来,灶台边那个女人已经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过身,目光落在马雪妹身上。

“垣哥儿带回来的?”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江南口音,和她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布衣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她走过来,自然地拉起马雪妹的手,把她往桌边带。

“手这样凉,路上走过来的?坐,粥马上就好。”

马雪妹被她按在长条凳上。

凳面被磨得发亮,坐上去才发现有一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瓦片,压上去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

她抬头看那个女人。

谢垣的母亲,沈蕴秋。

江南织造沈家的女儿。

她的手上全是茧。

虎口有握锄头磨出来的硬皮,指腹有被针扎过无数次的小点。

这双手曾经捏过绣花针,绣出过江南最好的双面绣。

现在它们在灶台上忙活着,从瓦罐里舀出一勺猪油,化进热锅里,刺啦一声,葱花和鸡蛋的香味炸开来。

“你叫什么名字?”

沈蕴秋背对着她,一边翻锅一边问。

“马雪妹。”

“雪妹。”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好名字,下雪天生的?”

“嗯。”

“垣哥儿也是腊月生的,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他爹说这孩子生下来就不会哭,瞪着一双眼睛到处看,跟个小大人似的。”

马雪妹没说话。

她不知道谢垣是腊月生的,她从来没问过。

沈蕴秋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又从灶台上端下一碗酱菜,一起放在四方桌上。

她拿了一双筷子,用袖子擦了擦,递给马雪妹。

“先吃,垣哥儿去村口接他妹妹了,一会儿就回来。”

马雪妹接过筷子。

筷子是竹子的,被用得包了浆,筷头磨得圆润发亮。

她夹了一筷子鸡蛋。

是土鸡蛋,炒出来金灿灿的,火候刚好,边角微微焦脆。

她嚼了两下,喉咙里突然堵了一下。

她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间屋子里太安静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院子里黄狗叫了一声。

是她在杂货铺里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那种安静。

院门被推开了。

“娘!我回来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马雪妹转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跨进院子。

月白色袄裙,梳着双丫髻,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半篮桑葚。

紫红色的汁液从篮子的缝隙里渗出来,把她的手指染得斑斑点点。

谢宁。

她把竹篮往枣树底下一放,跑进灶房。

跑到一半看见马雪妹,脚步骤然刹住,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往家里捡活人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晒成浅麦色的小臂。

长发用一根旧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颧骨旁边。

他左手拎着两条用草绳串起来的鲫鱼,右手提着一把锄头。

鲫鱼的腮还在翕动,尾巴甩着,水珠溅在他衣襟上。

他站在院门底下,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

活着的谢垣。

他把鲫鱼挂在枣树的枝桠上,锄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泥。

目光从马雪妹脸上扫过,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娘,你偏心。”

他把马雪妹面前那盘炒鸡蛋拉到自己跟前,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我下地干了一上午活,回来鸡蛋是给外人吃的。”

沈蕴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

“什么外人,你带回来的人。”

谢垣嚼着鸡蛋,含含糊糊地说:“我带回来的人多了,老张头、李瘸子、黄狗,都是我带回来的。你都给炒鸡蛋?”

“黄狗不吃鸡蛋。”

“它吃,上次我喂它半块,它叼到枣树底下偷偷吃的,以为我没看见。”

谢宁洗完手跑进来,在谢垣旁边坐下。

她伸筷子去夹鸡蛋,被谢垣用筷子挡开了。

“洗手了?”

“洗了!”

“我看看。”

他抓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她的掌心。

桑葚的汁液染在指纹的缝隙里,洗是洗了,没洗干净。

他松开她的手,啧了一声,“你这手洗得跟没洗有什么区别,再去洗一遍。”

谢宁翻了个白眼,“你管得比村口的河还宽。”

“河宽能淹死人,我这是在救你。”

“淹死我之前能不能先把你那张嘴堵上?”

“堵上了谁教你洗手。”

谢宁鼓着脸又去打水。

经过马雪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鞋底沾的是什么?灰不灰白不白的,跟香灰似的。”

马雪妹的心提了一下。

谢垣的目光从粥碗边缘抬起来,落在谢宁脸上。

“谢宁。”

“嗯?”

“桑葚。”

“什么桑葚?”

“你摘的桑葚,汁都流到篮子外面了,去擦干净。”

“吃完饭再擦不行吗?”

“不行,蚂蚁会来。”

“蚂蚁来了我帮它们搬家,行了吧?”

谢垣放下筷子,看着她。

谢宁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行行行,我去擦。”

她转身往外走,嘴里嘟囔着,“比我爹管得还宽,要不我也叫你爹吧。”

谢垣拿起筷子继续吃饭,面色如常。

谢宁蹲在枣树底下擦桑葚汁。

她一边擦一边跟黄狗说话:“你看我哥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

黄狗摇了摇尾巴。

“你比他强,你从来不给我甩脸子。”

黄狗把头搁在她膝盖上,尾巴摇得更欢了。

马雪妹坐在灶房里,把碗里的粥喝完。

谢垣已经吃完了,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慢地喝。

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吃饱了之后晒太阳的猫。

“你不是这附近的人。”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

马雪妹没有否认。

“口音不对,衣裳的料子不对。”

他把凉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我们村方圆三十里都是黄土,你鞋底沾的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

“你是谁,为什么骗我娘,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捡过你。”

马雪妹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是哪里。”

“很远的地方。”

谢垣把凉茶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碗底剩了一片茶叶,他仰头倒进嘴里,嚼了嚼。

“不想说就算了。”

“不管你从哪里来,我娘喜欢你。”

他站起来,走出灶房。

院子里传来他和谢宁拌嘴的声音。

“擦干净了?”

“你自己不会看?长了眼睛当摆设的?”

“长了眼睛看你的,看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桑葚汁弄得到处都是。”

“那你别让我去摘啊,你自己去摘,我看看你能摘得多干净。”

“我摘的比你好。”

“吹牛。”

“去年那篮子枇杷是谁摘的?一颗都没破。”

“那是因为你摘的时候把熟的全挑了,剩下一树青的给我!”

“青的你也没摘干净。”

谢宁气得去打他。

他站着不动,一边挨打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只草编的蝈蝈。

苇叶编的,编得很精巧,六条腿,两根须,肚子圆滚滚的。

谢宁把它举到眼前,须子颤悠悠地晃。

“你什么时候编的。”

“你要不要?”

谢宁把蝈蝈翻过来看了看肚子,又翻过去看了看须子。

“左边这根须子比右边短了一截。”

“苇叶不够长了。”

“偷懒就偷懒,找什么借口。”

她把蝈蝈揣进袖子里,“下次编个蚂蚱,蝈蝈太胖了。”

“觉得像你就直说。”

谢宁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马雪妹在灶房里听见谢垣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她在这里住下。

谢垣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出门,太阳落山才回来。

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把青布长衫的下摆掖进腰带里,露出小腿上被麦茬划出来的旧疤痕。

他回来的时候会从田埂上顺手拔一把野菜,丢进厨房里。

“娘,加个菜。”

沈蕴秋:“哪是野菜?全是草!草都分不清,白长这么大个儿了。”

谢垣只得蹲在灶台边一棵一棵地挑,把能吃的挑出来,不能吃的丢给院子里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