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落地凤凰
马雪妹看着蹲在地上挑野菜的谢垣。
他袖口卷到手腕以上,小臂上沾着泥,手指翻动那些草叶的动作很熟练。
挑出来的能吃的丢进竹篮,不能吃的往身后一甩。
有几片叶子精准地落在黄狗头上,狗甩了甩脑袋,走开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香灰荒野里,谢垣跪在父母的墓碑前。
石板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
谢辞安,沈蕴秋。
谢垣说他爹是病死的。
现在呢?
马雪妹站起来,走出灶房。
院子里,谢宁正蹲在枣树底下喂黄狗。
她把中午剩的粥底子倒进狗碗里,黄狗埋头舔得吧唧响。
“谢宁。”
谢宁抬起头,“嗯?”
“你爹呢?”
谢宁揉着狗耳朵,“我爹在镇上。”
她的语气很平常,“镇上东街有家布庄,我爹在那儿当掌柜,每个月回来两趟,今天该回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
“应该快了,往常这个时辰,他已经走到村口。”
土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从路尽头走过来。
青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布包袱。
谢宁从枣树底下窜起来。
“爹!”
她跑出院门,两条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那个人影微微弯下腰,接住了她。
谢宁的尖笑声一直传到院子里。
马雪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越走越近。
谢辞安。
第十二皇子,被巫蛊案废为庶民,逐出京城。
她想象过他的样子。
被贬的皇子,落了地的凤凰,总该有些颓唐。
像被生活压了太久的人那样。
但他没有。
身穿一件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没有一丝污迹。
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但裁剪合身。
布鞋上沾着走远路留下的黄土,鞋面却是干净的。
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整个额头。
额头开阔,眉骨高而平直,眉尾微微上扬,收进太阳穴的阴影里。
鼻梁从眉心起笔,一路直下来,到鼻翼处微微展开。
嘴唇闭着,嘴角的弧度是天生微微上翘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一点笑意。
唯有一双眼睛,像一潭水,表面平静,但水底压沉着石头。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是先落在对方眼睛里的,只一瞬,仿佛就把他该看的都看完了。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马雪妹,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
“有客。”
那一瞬里,马雪妹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朝马雪妹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走进院子。
黄狗从枣树底下爬起来,走到他腿边,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他弯腰,手在狗头上拍了两下,把布包袱递给从灶房里迎出来的沈蕴秋。
“回来了。”
沈蕴秋接过包袱,“路上热不热?”
“还好。”
“锅里还有粥。”
“先洗脸。”
他走到井边,自己打水。
指缝、指甲、手腕,每一处都洗到了。
谢垣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篮挑好的野菜,在井边站住。
“爹。”
他把菜篮放在井沿上,从井里又打了一桶水上来,倒进谢辞安用过的木盆里,蹲下去洗手。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野菜汁,他洗了很久。
谢宁从灶房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放在枣树底下。
“爹,坐这儿,这儿凉快。”
谢辞安走过去坐下。
谢宁又跑进去端了一碗凉茶出来,双手捧着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碗搁在膝盖上。
“摘桑葚了?”
“摘了,摘了大半篮子!”
谢宁蹲在他腿边,仰着脸,“我爬到最高的那根枝子上摘的,哥不敢爬,他怕高。”
谢垣蹲在井边,头也没抬,“我不是怕高,那根枝子太细,撑不住两个人。”
“你就是怕高。”
“你去年从枣树上摔下来,把门牙磕松了,忘了?”
“没忘!”谢宁敲了敲自己的门牙,“都怪你。”
“你自己摔的,怪我?”
“怪你没接住我。”
谢垣把野菜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
“我站在树底下,你掉下来的时候砸我头上,我后脑勺肿了三天,我没怪你,你倒怪起我来了。”
“你头太硬,磕着我了。”
谢辞安听着他们拌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从谢宁身上移到谢垣身上,再从谢垣身上移到灶房门口。
沈蕴秋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他从镇上带回来的布包袱。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她的眼角已经有纹路了,额前的头发又白了几根。
她站在那里,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上还有和面留下的干面痂。
谢辞安把茶碗放在地上,走过去。
从她手里接过布包袱,拉起她的手,掌心朝上。
她的掌心里有一道新烫出来的红痕。
他的拇指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拂过。
沈蕴秋把手抽回去,“不疼,水泡都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