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他养得起
马雪妹: “他养得起。”
谢宁抬起头看她。
马雪妹的语气不像在附和,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也觉得他养得起对吧?他一个人能种十亩地,劈柴挑水喂鸡样样都干,村里比他勤快的人挑不出三个。他养得起,他就是不想娶。”
她把手背到身后,学着谢垣的语气,压低嗓子:“‘娶什么亲,多一张嘴吃饭,你替你哥省省’。”
学完了又换回自己的声音,“他每次都这么说,但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马雪妹的脚步顿了一下。
谢宁没有注意到,踢着石子继续往前走“我爹从镇上回来,走十几里地,进门的时候后背都是湿的。他坐下来喝碗茶的功夫,我哥给他打洗脚水,然后蹲在门廊底下。他每次蹲在那儿的背影,都好像随时会碎掉。”
谢宁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嘻嘻哈哈的神色。
逆着光,眉眼间竟有几分像谢垣。
“他怕娶了谁,让人家跟他一起过这种苦日子。怕人家姑娘进了门,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添不起。”
谢宁说完,踢飞了脚边最后一颗石子。
隔天,鸡叫头遍的时候,马雪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她推开房门,看见谢垣站在井边,赤着上身,正在往身上浇冷水。
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他的肩胛骨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像两扇收紧的翅膀。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水珠从下巴上滴下来。
“吵醒你了?”
“没有,你今天不去地里?”
谢垣拿搭在井沿上的布巾擦了把脸,“去清水镇。”
马雪妹注意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不是下地穿的那件打补丁的旧衫,是只有赶集和走亲戚才穿的那件。
头发也用布条束得整整齐齐,不是平时干活时随便扎一把的样子。
“去清水镇做什么?”
“李瘸子托人带了信来,说清水镇的佃租比这边低两成。要是真的,明年我们家也搬过去,能多剩些粮食。”
灶房里,沈蕴秋已经在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发红,她从灶台上拿了两块杂粮饼子,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好,塞进谢垣手里。
“去几天?”
“两三天。”
“路上吃,到了托人捎个信回来。”
“知道了。”
谢宁从屋里跑出来,头发还是乱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往谢垣手里塞。
“哥,我的私房钱,给你。”
谢垣接过来掂了掂,“就这点?”
谢宁顺势往回抢,“就这点!不要就给我!”
谢垣举高手,“你薅桑葚拿去镇上卖的钱呢?”
谢宁的眼神飘了一下,“……吃了。”
谢垣把布袋塞回她手里,嘴上却一点没饶人:“留着自己吃,别又蛀牙。”
“我已经不长蛀牙了!”
“去年是谁大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滚?”
谢辞安从屋里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去镇上,布鞋踩在门槛上,青布长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脸色比前几天差了些,眼睑下方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早去早回。”
马雪妹站在枣树底下,看着谢垣走远。
谢宁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碗棒子面粥,在门槛上坐下。
黄狗立刻凑过去,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馋死你算了。”
谢宁掰了一小块饼子丢给它,抬头看见马雪妹还站在枣树底下,喊了一声。
“阿雪姐,粥要凉了。”
马雪妹走过去,在门槛另一边坐下。
粥很烫,她端着碗慢慢吹气。
谢宁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要带她去看村后面的水塘。
说她哥小时候在那儿摸过鱼,被水蛇咬了脚趾头,肿了三天,被她爹拿扁担抽了一顿。
“我爹很少打我们,”谢宁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次是真的气急了,打完又心疼,晚上趁我哥睡着了,坐在床边给他揉了一宿的脚。”
马雪妹静静听着。
沈蕴秋从灶房里端着一碗药走出来。
药是刚煎好的,热气裹着苦味从马雪妹面前飘过。
她进了正屋,门帘落下来,里面传来极轻极轻的说话声。
谢辞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马雪妹的目光跟着那碗药转了一下。
“谢宁。”
“嗯?”
“你爹……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谢宁撸狗的手停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就今年开始不太好,他以前从镇上回来,走十几里地,进门还能帮娘挑水。现在到家就坐下来,喝半天茶才能缓过来。他自己说没事,就是累了。”
马雪妹微微皱眉,“没请大夫?”
“村口的邱老大夫,来看了两回,都说是气虚,开了几副药,爹喝了也不见好,他说是药三分毒,不肯再吃了。”
马雪妹看着谢宁那双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哭的眼睛,想起了荒野里谢垣跪在父母墓碑前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