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斩草除根
香灰荒野里,谢垣跪在父母的墓碑前,说:我们住的那个村子里没有大夫,最近的镇子要走一天一夜。我娘背着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镇上的时候,他已经凉了。
当时她以为,村子里没有大夫。
现在她知道不是,村口就有邱老大夫。
最近的镇子也不是走一天一夜,而是十几里地,一个多时辰。
谢辞安发病的时候,谢垣不在。
他在清水镇看地,为了明年家里能多收几斗粮食。
等他回来,他爹已经凉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马雪妹的手背发凉。
谢宁还在撸着黄狗的耳朵,嘴里嘟囔着:“等我哥回来,我让他给爹换个大夫。镇上的大夫肯定比邱老大夫强,就是诊金贵一些,我存的那些私房钱,加起来应该够请一次……”
马雪妹站起来。
“谢宁,我去镇上。”
谢宁抬起头。
“啊?去镇上干嘛?”
“买点东西。”
“买什么?我帮你去。”
“不用。”
马雪妹推开院门,土路上还残留着谢垣的脚印。
布鞋踩出来的印子,比常人略深,因为他走路从来不拖泥带水,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往村口走。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人坐在石墩上乘凉。
蒲扇摇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谢家那小子一早出门了?”
“出门了,去清水镇。”
“那他家那个客人呢?”
“还住着呢,八天了。”
“八天?不是说要走吗?”
“谁知道呢。”
马雪妹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几个老人都住了嘴。
等她走出村口,上了大路,身后的议论声又起来了。
去镇上的路很好找,马雪妹走得不快,她在想事情。
谢辞安死于疾病,至少表面是这样的。
这几天的观察,她发现谢辞安确实有点小毛病,但绝对到不了“病死”那么严重。
一个被废为庶民十八年的皇子,住在穷乡僻壤,种地、扛锄头,表面上看,朝廷已经把他忘了。
但马雪妹知道不会。
巫蛊案是顾家做的局,顾家把一个皇子从储位之争中拉下来,这个仇已经结死了。
只要谢辞安还活着一日,顾家就一日不得安宁,他们不会让他活着。
哪怕他病得起不来了,顾家也要确保他死透。
斩草除根。
那谢垣去清水镇……
是被人刻意从谢辞安身边调开。
佃租低,李瘸子。
这条信息是谁带来的?
马雪妹加快了脚步。
她要找到谢垣,把他带回去。
镇子的轮廓已经在前面了。
青灰色的瓦房连成一片,镇口的牌坊上写着“清水镇”三个字,漆色已经斑驳了。
她进了镇子,沿着东街往布庄的方向走。
谢垣说李瘸子以前租他们村的田,那应该认识谢辞安。
谢辞安在布庄当掌柜,可以去布庄问。
东街的布庄门面不大,门板上着半扇。
一个年轻伙计在门口扫地,看见她走近,抬起头打量了一眼。
“姑娘,买布?”
“找人,谢垣来过吗?”
伙计把扫帚靠在门框上,“谢……是不是谢掌柜家的儿子?瘦高个,长得很俊那个?”
“是。”
“来过,一早就来了。”
“去哪里了?”
伙计摇头,“没注意,你等等,我去问问。”
他转身进了铺子里,过了一会儿,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走出来。
他打量马雪妹的目光比伙计仔细得多,然后拱了拱手,“姑娘是谢家的……”
“亲戚。”
“哦,谢垣那孩子一早来过,然后去粮行了,他说要打听清水镇佃租的事。”
“粮行在哪?”
掌柜的往街那头指了指。
“往前走到底,右拐,过桥就是。”
马雪妹转身就走。
山羊胡又补了一句:“姑娘,你要是见到谢掌柜,劳烦跟他说一声,明天布庄里盘货,让他早一个时辰来。”
她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粮行的门脸比布庄大得多。
门口停着两辆大车,车上装满了麻袋,几个苦力正往下卸货。
粮行的伙计是个胖子,站在门口拿着账本点数,看见她走近,搁下账本,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找谁?”
“找个人,瘦高个,青布长衫。”
胖子歪着头想了想,“是有这么个人来过。”
“李瘸子在吗?”
“你也找李瘸子?他半年前就搬走了,搬去南边的杨家村了。”
马雪妹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搬走了?”
“对,他一个租地的,换个村子种地不是很正常的事?倒是你们村那个叫孙大的,昨天来过。”
“孙大?”
“你们村的佃户,年年租张家田的。”
马雪妹不认识孙大。
“他来粮行干什么?”
“卖粮食,他说今年收成好,多打了几石,来问问价。”
胖子拿起账本继续点数,“然后呢,你们谢家那个小伙子,听说李瘸子搬走了,就问我杨家村怎么走,我跟他说了,他出了粮行,往南边去了。”
马雪妹: “走了多久了?”
胖子抬头看了看日头,“有小半个时辰了。”
马雪妹转身,朝镇口的方向跑了起来。
她从镇口出来,上了往南的大路。
南边的路她没有走过,但大路的走向很清楚,沿着河边往南,一路通向杨家村的方向。
她跑了半里地,没有看到人影。
马雪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