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赶人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

灰白色的宽袍无风自动，袍角卷起的香灰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马雪妹抬起手，覆在他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上。

“我知道。”

她的掌心是温热的，他的指背是冰冷的。

温差撞在一起，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父母的事……”她开口。

“闭嘴。”

他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抽回去。

宽袖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灰雾被袖风搅得四散奔逃。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看够了？看够了就走。”

他迈开步子，往那间塌了半边院墙的院子走。

灰白色的袍角拖在香灰地面上，犁出混乱的痕迹。

马雪妹站在原地没动。

“我没地方可去。”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露出冷漠的眼神。

“我没有拦你，找到出口你自然能出去。你有腿，难不成腿断了？”

“……你说话一定要这样吗。”

“哪样。”

“明明不是那个意思，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他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眉眼、鼻梁、嘴唇，所有的线条都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张没有画完的脸。

五官是有的，但神采被抽走了，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

马雪妹的后颈竖起了汗毛。

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脚后跟往后挪了半寸。

他歪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

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连在一起却没有任何温度。

“我说话不好听。”

“因为没有人教过我。”

“我爹教过我写字，教过我种地，教过我劈柴挑水喂鸡，但他没教过我说话好听。”

他伸出五根手指扣住她的肩膀，指尖隔着衣料陷进她的皮肉里。

“我娘教过我煮粥，教过我补衣裳，教过我怎么样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她也没教过我说话好听。”

他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按在她另一侧肩膀上。

两只手同时收紧，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谢宁倒是能说，好的坏的甜的辣的，一天到晚叭叭叭叭，能把村口的张媒婆气到跳脚。”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边缘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所以你看，不是我不想好好说话，是我不会。”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攥着她两边肩膀，把她往自己面前拉了一把。

“你教教我。”

他的语气突然变轻了，像在说一件很愉快的事。

“留下来，和我一起做鬼。”

他把右手从她肩膀上移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

指尖擦过她的小臂，停在她手腕上那道灰白色的雾环。

雾环猛地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雾环上那道裂纹，然后继续往下滑，把她的手腕整个攥进掌心里，力道猛地收紧。

“教你说话好听，”马雪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被攥得骨节嘎吱响，“需要先把我手腕拧断？”

谢垣语气认真， “疼吗？”

他把她的手举到两人之间，“疼就对了，疼才是真的。”

那双瞳孔里突然涌出一点笑意。

和他生前阳光开朗的笑完全不一样。

这种笑是阴暗冰冷的，像深冬腊月里结在枯枝上的冰凌，阳光照上去会发光，但碰一下就会刺出血。

“如果你留下来……”他把尾音拖长，“我会把你的名字刻在石碑上，比所有碑都大。”

他重新捏住她的下巴。

“活着是我的猎物，死了是我的收藏。”

马雪妹看着他，“你威胁人的方式还挺特别的。”

“不是威胁。”

他把她的下巴抬高一寸，拇指从她下唇的边缘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