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他以为,她会留下
“你自己找出口,找到了就滚,找不到……我不介意多一块碑。”
说完便朝着塌了院墙的院子走去。
马雪妹站在荒野中央。
那灰白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香灰与灰雾吞掉。
不能再跟他耗下去了。
九百年后的杂货铺里,马老栓受了伤,谢垣的本体困在香炉里。
她进来不是为了跟一只厉鬼打哑谜。
可出口在哪?
荒野没有方向,四面八方毫无区别。
她换了好几个方向走,那间院子的距离始终分毫不差。
他不放人,她就走不脱。
但他刚才说让她自己找出口。
所以出口一定存在。
马雪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雾环。
里面封着他的一缕魂息,和他的本体紧紧相连。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或许,也是她离开这里的唯一路径。
她抬起手腕,将雾环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把全部意念沉进去。
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默念:回去,回杂货铺。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从雾环上延伸出去。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那根线。
马雪妹猛地睁开眼,不再犹豫,拔腿就朝那股牵引传来的方向狂奔。
终于,荒野的尽头,一道裂缝缓缓浮现。
裂缝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边缘参差不齐。
里面透出来的不是这片荒野的灰白色天光,而是另一种更鲜活的颜色。
她伸手抓住裂缝的边缘,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顺着裂缝缓缓淌下。
裂缝似乎感应到了她的鲜血,开始一点点扩大,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里面涌出来,将她往裂缝里拉扯。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间院墙坍塌的院子门口,谢垣正站在那里。
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整个人裹在一层极淡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马雪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清晰地看见他缓缓把手伸进了宽袖里。
就在这时,裂缝在她面前猛然扩大,强大的吸力瞬间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她眼前最后定格的画面,是谢垣缓缓低下了头。
灰白色的宽袍在无风的荒野里纹丝不动,死寂得可怕。
他做了一百年厉鬼,只有一副铁石心肠。
可在这一刻,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以为,她走不掉,会留在这里。
可她真的找到出口,毫不犹豫地离开。
谢垣的手指在袖子里,触碰到一只草编的蚂蚱。
手从袖子里缓缓伸出来,圆滚滚的草蚂蚱出现在他掌心。
那段记忆里,谢宁拿着他送的草蚂蚱,他看见她眼里的羡慕。
他最后握紧了那只蚂蚱,然后随意丢在地上。
没有存在价值的东西。
马雪妹整个人被彻底吸进了裂缝,身后的灰白色荒野瞬间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一秒,暗红色的光瞬间灌满了她的视野。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凝固了太久的血腥气,混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怨气,呛得她几乎窒息。
脚下终于踩到实地的那一刻,一道尖锐的啸声擦过耳际。
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人毛骨悚然。
马雪妹稳住身形,眼前的暗红色渐渐褪去,露出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不是杂货铺。
是一片陌生的山坡,黑云压顶,云层低得几乎要贴住山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坡上遍地狼藉,道袍散落各处,桃木剑断成数截,铜镜碎裂在地,符纸被鲜血粘在泥地里,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灵光。
有人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神情痛苦。
有人跪在地上,以头撞地,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念咒,又像是绝望的求饶。
山坡的最高处,立着一座小小的庙。
青砖灰瓦,庙门歪斜地靠在一边,显得破败不堪。
庙前的地上,密布着一道道符文,每一道笔画都泛着微弱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已经黯淡到极致,像一支烧到尽头的蜡烛,随时都会熄灭。
那符文的笔法,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和马家传下来的手札里,记载的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他。
谢垣站在山坡的最高处,脚下踩着一块碎裂的石碑。
灰白色的宽袍被腥风灌满,猎猎作响,长发在背后肆意翻飞,像一面被撕裂的旗帜。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透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的脚边,横着一个道士。
深蓝色的道袍沾满了血与泥,道士脸朝下趴着,后背从肩胛到腰际,被撕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血肉模糊。
他还活着,十根手指死死抠进泥里,拼尽全力想要往前爬,每动一下,都会牵扯着伤口,涌出更多的鲜血。
谢垣缓缓弯下腰,捏住那道士的后领,轻轻一拎,就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道士被翻转过来,脸上布满了血污与泥泞,可脊背却在被拎起来的瞬间,又倔强地挺直了。
他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谢垣,那里面没有丝毫求饶,只有咬碎了牙的倔强与恨意。
“我马家守这庙一百多年,从未擅离半步,你过境,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杀人……山下那些无辜的村民,何辜之有!”
“杀人?”
谢垣歪了一下头,嘴角缓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
“我没杀的人,你们偏要说成是我杀的。”
他与那道士平视,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昨夜,西边山道摸上来一股土匪,先抢粮,后杀人,无恶不作。
你们守在这庙里,山下火光冲天,你们看不见;山下百姓哭喊救命,你们听不见。早上,土匪跑了,你们才慢悠悠地出来,凭着猜测,定我的罪?”
道士的嘴唇翕动着,“那些土匪呢?二十一个土匪是你杀的!”
谢垣突然把手伸进了宽袖里。
道士的身体本能地绷紧。
然后看见谢垣掏出来一只草编的蚂蚱。
蚂蚱圆滚滚的肚子上,有一道清晰的裂口,像是被人踩出来的。
苇叶被踩扁、踩破,又被小心翼翼地捡起来,一点一点撑回原形。
撑回来的肚子依旧是瘪的,纹路歪斜,还沾着干涸的泥印,显得格外狼狈。
谢垣把蚂蚱轻轻托在掌心里,递到那道士面前,“好看吗?”
“那个土匪的脏脚踩上去之前,它是最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