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你觉得公平?
土丘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伏倒一片,露出底下干裂的黄土。
马雪妹盯着石碑上那个模糊的“谢”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马家祖坟里那些禁制,是为了利用他。
“散骨为镇。”
她把四个字嚼了一遍。
“说得好听,不就是把人的尸骨拆了,当镇物使。”
谢垣没接话。
他站在石碑前面,灰白色的宽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出肩背的轮廓。
“马家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三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马家的人把我的坟挖开,棺材撬起来。”
马雪妹的手攥紧了。
“我应该谢谢他们,没有将我完全分尸,只砍掉十根手指。”
他的目光里蒙着一层浓重的阴霾,“马家的人说,我怨气深重,十根手指足够,保留全身,算是给死者一个交代。”
马雪妹拳头硬了。
她不承认这群道貌岸然的人是她祖宗。
生前尝尽人间苦楚,死后还要被亵渎,他都没有毁天灭地,报复世人,怎么就是厉鬼了?
换成她……
亖,都去亖!
她再次意识到,谢垣被他父亲教育的太好,气度是刻在骨子里的。
即便成为鬼,历经种种不公,他仍然能克制自己,不变成一个被怨气左右的机器。
“交代。”
马雪妹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把人全拆了,就叫交代?”
谢垣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那种听到别人替自己生气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弧度。
“你觉得不公平。”
“你觉得公平?”
“我不觉得。”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远处。
“但当时的马家人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活着的时候是谢家的儿子,死了之后是黑水沟的镇物。你用你的尸骨压住阴脉,保方圆百里的百姓不受阴气侵害,这笔账,算你还你爹的。”
“我爹欠他们的,我来还。”
马雪妹脑子里那根弦绷断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逼他看着她,“你爹欠他们什么了?!”
谢垣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是皇子,黑水沟这地方,是先帝赐给他的封地。”
马雪妹愣住了。
“先帝把他贬为庶民,没收了封地,但黑水沟的百姓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自己的日子越过越苦,而他们的皇子跑了。”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皇家的家事是没有真相的,没人知道巫蛊案,没人知道我爹是被冤枉的。他们只知道谢辞安是皇子,皇子享了他们的供奉,却没管他们的死活。我爹死后,这股怨气就落在了我头上,马家人说,你替父还债。”
马雪妹的指节咔嚓响了一声。
“你觉得他说得对?”她问。
谢垣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不对,又能怎么样?我只是一个死人,自然他们说什么是什么。”
“我死的时候怨气太重,神智不清,马家的人挖我的坟,拆我的骨,我都知道,但我动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多年之后,我找到马家的人,问他们,当初拆我骨头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我是厉鬼,哈哈哈……”
马雪妹看着他的眼睛。
那点笑意只浮在瞳孔表面,掩盖住底下其它的情绪。
“所以你后来……”
谢垣: “他们用我的骨头镇阴脉,我偏要把骨头抢回来。”
“好,都抢回来。”
马雪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雾环。
灰白色的光环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环面上那道裂纹还在。
她忽然想起谢垣在杂货铺里说过的话。
他说他和马家有血仇。
她当时以为是他杀了马家的人,马家的人也杀了他,世世代代打来打去,仇恨越积越深。
现在她知道不是。
血仇是真。
却是马家先挖了他的坟,拆了他的骨,用他的尸骨当镇物,还要说这是你欠的,你该还。
而他想要的,不过是把自己埋回去。
马雪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她的身高只到他下巴,站近了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谢垣,你爹没有欠任何人的。巫蛊案是顾家做的局,黑水沟的阴脉是天灾,你爹和你都是受害者。
马家的人用你的尸骨镇阴脉,说得好听是为了苍生,说白了就是欺软怕硬。你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动你,死了就拿你的尸骨当镇物使,还要给你扣一顶替父还债的帽子,让你连恨都恨得名不正言不顺。”
谢垣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泛着泪光的亮,是充满力量。
“你这些话,应该对马家的人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晚点再说,先去找下一个埋骨的地方。”
马雪妹跟着谢垣穿过一片枯死的芦苇荡。
芦苇秆被风折断,横七竖八地倒在水洼里,踩上去咔嚓响。
“这一带的水脉早就干了。”
谢垣走在前面,灰白色的袍角拖过枯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阴脉被镇住之后,水也跟着干了。”
他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上停下来。
河床中央有一块凸起的青石。
“阴脉中段,水脉交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