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公道
赵乾一说完那番话,便抱着那把几乎和他一样高的松纹古剑,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隐入各派弟子的人群边缘。
他不像马千行那样慷慨激昂,也不像清虚道长那样急于辩驳。
他的神态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但他的话已经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金蝉观灭门……不是那厉鬼干的?”
“他说他用血引术回溯过,阴气流向和行凶者背道而驰。”
“求救符!金蝉观的师兄临死前发的是求救符?”
“后心中招,全身骨头碎裂,这不是鬼物的手法,鬼物杀人都是正面撕咬,因为怨气冲着喉咙和心口去,后心中招,是人的手法。”
讨论声越来越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站在香案废墟前面,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惨白。
“一派胡言!”他厉声喝道,“金蝉观被灭门的时候你根本不在观里,你拿什么血引术回溯?你一个守香火的末代弟子,连正经的度牒都没有,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
赵乾一没有争辩。
他把松纹古剑从肩上解下来,剑鞘朝下,轻轻顿在地上。
剑鞘底端的铜箍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清虚道长,”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我有没有度牒,不影响血引术的结果。金蝉观的血引术以血脉为引,我是师父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孤儿,在观里吃了十七年饭,我的血就是金蝉观的血。你质疑我的术法,就是质疑金蝉观历代祖师的传承。”
这番话说完,赵乾一便不再开口。
从始至终,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马敬堂拄着桃木杖,站在人群后方。
他脸上那道被风霜刻出来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
从马千行说出第一句话开始,他的手指就攥紧了杖头,指节白得像纸。
身后两个大房的中年道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完了,马家的脸面,今天要被自家人撕干净了。
“千行。”马敬堂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你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
马千行转过身。
独眼对上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脊梁挺得笔直:“大爷爷,我每一句话都知道。”
“你知道?”马敬堂拄着桃木杖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你说马家先祖挖坟拆骨,你说马家拿人的尸骨当镇物,你说马家在土匪来时毫无察觉。这些话,你在青屏山玄门集会上,当着所有同道的面说。”
“正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马千行的声音没有退缩,“不说,马家永远欠他一个公道。”
“公道?”
马敬堂停在他面前三步的距离,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你要公道,谁来给你?玄清观?白云观?还是九华山?他们今天站在这里听你说话,明天就会拿你的话当刀子,一刀一刀剐马家的肉。你以为你是在替马家赎罪?你是在把马家百年的基业往火坑里推。”
马千行身后的小六攥紧了拳头,却被旁边一个师兄按住了肩膀。
“大爷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毁马家的基业,但是,基业不能建在别人的尸骨上。”
“大爷爷,你跟我说过,先祖立下镇阴大阵,是为了保一方百姓,可你从来没告诉我,镇阴大阵底下压着的,是一个人的十根手指。”
马敬堂深吸一口气,“那些指骨,马家早年也想过取出归葬,只是碍于……”
“碍于什么?”马千行急声追问道。
马敬堂缓缓开口:“碍于,一旦取出,阴脉必会反噬。”
“所以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用了?”
“千行!”身后一个中年道士厉声喝道,“你怎么跟你大爷爷说话的!”
马千行没回头,盯着马敬堂,“大爷爷,你告诉我,当年先祖剁他的手指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马敬堂没有说话。
“没有。”
马千行自己回答了,“因为他是个死人,死人不会说话。”
“他杀了多少玄门同道!”人群里忽然有人喊道。
马千行猛地转过头。
喊话的是玄清观一个年轻道士,被马千行那只独眼一瞪,缩了缩脖子。
却还是梗着脖子说:“马三哥,你说他可怜,可他在清水镇杀了我们玄清观三个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