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老祖
马千行没有跪。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
“大爷爷,我自己走。”
瘸着的那条腿踩在碎石上,身体晃了一下。
马雪妹在谢垣怀里动了动。
“放我下来。”
谢垣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松手。
“我脚不疼了,放我下来。”
灰雾托着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放在地上。
马雪妹走到马千行面前。
“你后背在飙血。”
马千行愣了一下,“没事,皮肉伤。”
“皮肉伤流不了这么多血。”
马雪妹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纱布,“转过去。”
马千行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浑身散发着“你敢碰她一下试试”的厉鬼。
“……我自己来。”
“你能够到你后背?”
马千行沉默,他转过身,把后背亮出来。
马雪妹解开那条被血浸透的旧绷带,伤口边缘翻卷着,缝合的线崩开了三针。
她把纱布叠成厚块,压在崩开的伤口上。
“忍着。”
马千行: “谢了,妹子。”
马雪妹把绷带重新缠好,“不用谢,就当还你那三张符。”
马千行笑了一声,笑声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转过身,面朝所有人,提高声音:
“诸位都听见了,从今日起,我马千行不再是马家的人。我刚才所说,有谁觉得不对,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
清虚道长左右看看,发现连玄清观自己的弟子都在往后缩。
“你们这是被厉鬼吓破了胆!”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好,好!既然诸位道友都不肯出头,那我玄清观只好请老祖出山了!”
此言一出,连马敬堂的脸色都变了。
“清虚,”马敬堂的声音骤然压低,“你说的老祖……”
“怎么,马老爷子怕了?”
清虚道长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黑色的玉符,符面上刻着一只竖眼。
“你们马家百年镇守阴脉,功劳是大,可这一百年来,真正压住阴脉的,是他的骨头。”
他指向谢垣,“现在骨头被他拿回去,阴脉必出,到时候,我看你们马家拿什么跟天下玄门交代!”
他将黑色玉符高高举起,朝地上狠狠一摔。
玉符落地,炸开一团浓黑如墨的烟雾。
烟雾翻涌着凝成一道门,门框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谢垣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那些符文。
一百年前,他的棺材板上刻的就是这种符文。
黑雾凝成的门里,伸出一只脚。
青色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莲花。
然后是青布道袍的下摆,雪白的拂尘,最后是整个人的轮廓。
从门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的中年道人。
面容清瘦,三绺长髯垂到胸口。
他站在青屏山顶的碎石地上,拂尘随意搭在臂弯里,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温温的,像三月里的太阳。
但所有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包括马敬堂。
“老祖!”
清虚道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那中年道人脚边。
“弟子无能,没能拿下厉鬼,还让马家的人当众反水……”
“知道了。”
中年道人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他伸出一只手,把清虚道长从地上扶起来,还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辛苦了。”
清虚道长的眼眶红了。
中年道人转过身,看向谢垣。
“谢公子,”他微微欠身,“贫道玄清,一百年前曾在令尊府上做过三年客卿。”
谢垣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马雪妹肩头,把她往后带了一步。
“你怕什么?”
玄清笑了笑,“贫道今日来,不是跟你打架的。一百年前,是贫道亲手在你棺材上刻的镇魂符。”
谢垣的灰雾猛地炸开。
灰白色的雾气铺天盖地朝玄清涌去,所过之处碎石化为石粉。
玄清站在那里,任由灰雾扑面而来。
灰雾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停下,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一层极淡极淡的金色光罩笼罩在玄清周身。
谢垣的灰雾撞上去,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嗤嗤作响却寸进不能。
“一百年不见。”
玄清端详着谢垣,“你的怨气比我想象的要弱,是拿回了几根指骨,心里舒坦了些?还是……”
他的目光转向马雪妹。
“因为她?”
谢垣把马雪妹挡在了身后。
“哎,”玄清叹了口气,“你爹当年就是栽在女人手里。你是他的儿子,怎么也不长记性。”
他抬起拂尘,尘尾轻轻一甩。
动作随意得像赶一只苍蝇。
但山顶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力量从天而降,像一只无形的巨掌,把整个青屏山顶的空气都捏在了手心里。
马雪妹胸口一闷,喉咙里涌上腥甜。
谢垣的情况比她更糟。
整个人像被一座山压在肩上,灰雾被那股力量压得贴着地面。
“你的怨气,是从你爹的冤屈里生出来的。”
玄清的声音传来,不紧不慢,“你爹的冤屈有多大,你的怨气就有多重。你越强,就说明谢家的仇越深。贫道今天不杀你,只问你一个问题。”
他往前迈了一步。
压在谢垣肩上的力量翻了一倍。
“你停下来!”
马雪妹想挡在谢垣前面,她抽出短刀,撞在那道无形的力墙上,然后整个人被弹飞回去。
马千行冲上来接住她,被冲击力带得连退三步,后背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顺着道袍下摆淌了一地。
玄清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谢公子,那些指骨,是有人帮你找到的。告诉贫道,是谁?”
马雪妹攥紧手里的短刀。
她知道玄清在问什么。
那些指骨的埋藏位置,连马千行都不知道。
是谢垣带她一处一处找到的。
但谢垣也没有理由知道。
他的指骨是被秘密埋在风水要穴上的,布阵的是马家第一代先祖,用的是马家不传外人的镇阴术。
一个厉鬼,凭什么找到自己的指骨?
除非有人帮他。
“是谁?”玄清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毛骨悚然,“是马家的哪个内鬼,还是……”
他终于把目光转向了马雪妹。
“你。”
青屏山顶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种暗,是光本身在消失。
正午的太阳还挂在天上,但它的光落在人身上已经没有了温度。
山顶上的松树开始往下掉针叶,青绿色的,像被人从树枝上拽下来。
“阴脉。”九华山的老和尚睁开眼睛,“阴脉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