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九百年后见

谢垣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抬起眼。

远处莫名生出一股隐晦异动。

感应朦胧模糊，只觉周遭气场隐隐发滞，天地间有莫名的韵律在悄然起伏。

说不清来由，却透着一股迫人的滞涩感。

他刚要抬手，马雪妹按住他的手臂。

“别管他们。”

她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谢垣僵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她的两只手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口，呼吸扑在他心口。

“你怎么了？”

他低头看她的发顶。

马雪妹在他胸口蹭了蹭，“就抱一下。”

谢垣皱眉，抬手想摸她的额头。

指尖碰到她额角的瞬间，一股力量从天而降。

从青屏山方向涌来的排斥力，和九百年后透过雾环传来的拉扯力，在她体内猛地撞在一起。

马雪妹的身体骤然绷紧，手指攥紧他后颈的衣领，指节发白。

灰白色的光猛然从雾环里涌出，在她身后撕开一道裂缝。

“雪妹！”

谢垣伸手去抓她。

五指穿过她的腰，她在他怀里变成了虚影，他什么都没抓住。

马雪妹张了张嘴，想说“九百年后见”。

但裂缝合拢得太快，那句话还没出口，她的身影就被吞没了。

雾环发出的光和她一起消失在空气里。

眼前空无一物。

谢垣跪在地上，双臂还保持着抱她的姿势。

“雪妹？”

再没人回应他。

他猛地将手按上地面，灰雾涌进泥土，往四面八方蔓延。

十丈，百丈，三里，五里。

翻遍每一寸土地，都没有她的气息。

鬼物寻人靠魂息，只要还在这世上，哪怕只剩一缕残魂，他都能嗅到。

可现在他什么都感应不到。

马雪妹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了。

灰雾从他身上不断涌出来，雾中暗红色的怨气在蔓延。

黑底金纹的袍子被雾气掀起又落下，袖口的云雷纹时明时暗，像蜡烛被风吹得将要熄灭。

他存在一百多年。

一百年里没有值得期待的人，也没有值得期待的事。

他习惯了孤独。

可他刚刚有了期待，明明触手可及，却又被毁掉了。

魂息消失，在他的认知里，那就是不存在了。

时空乱流撕碎了她，魂魄散在裂缝里，再也拼不起来。

谢垣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截断掉的红绳，看了很久，像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

身体里支撑了一百年的东西，在这一刻被折断。

胸中翻涌的悲恸，化作一场无声的阴风，悄无声息的席卷四周。

刹那间阴风怒卷，纸扎铺老旧的木门轰然崩裂成碎片。

满铺的纸人、纸马、纸元宝被尽数卷向夜空。

漫天飘零，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纸钱的大雪。

漫天纸钱里，他站了起来。

黑底金纹的袍角扫过青石板，长发被气浪冲得往脑后翻飞，露出一张已经完全没有表情的脸。

瞳孔里的炽白往中心收缩，变成深渊的黑。

他俯身拾起地上那只掉落的草蚂蚱，妥帖收进袖中藏好。

旋过身，朝青屏山的方向迈出。

每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板就碎一块。

那个笑容温暖的人，亲手给他换上了最好看的衣裳。

现在她不见了，那就让所有人都记住他今天的样子，把她挑选的衣服印在脑海深处。

以后只要想起厉鬼，就自动浮现他身穿黑底金纹长袍的模样。

他要穿着这身最好看的衣裳，让所有人记住他的名字。

青屏山顶。

清虚道长的脸色变了。

九华山的老和尚猛地睁开眼睛。

白云观的老道长手里的拂尘脱手落地。

刚才所有人都感应到，一道震彻天地的悲恸，裹挟着百年的怨气和孤寂，从山道尽头轰然撞来。

九华山的老和尚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这回，不死不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