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斩念
各派掌门的灵力还在往炉口灌。
灰白色的漩涡越转越急,吸力将谢垣半个身子拖了进去。
“松手!”
清虚道长的声音劈了岔,“老祖要被他拖进去了!”
玄清整个脑袋已经探进漩涡。
他仅剩的左臂拼命去掰谢垣的手指,但是掰不开。
那五根手指像铁铸的,嵌在他喉咙上,越收越紧。
谢垣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吸力。
“她在哪?”
玄清喉咙里挤出含混的笑:“……死……死了……”
谢垣的手指又收紧一分。
玄清的喉骨发出咯吱的声响,脸从青灰变成死黑。
马敬堂看着这一幕,转头朝身后的中年道士厉声道:“布血引阵!”
中年道士愣住了:“大爷爷,血引阵是禁术。”
“布阵!”
中年道士咬破指尖,血珠滴在香炉周围的碎石地上。
他蹲下去,以血为墨,在炉子四周画了一圈符文,笔画潦草却精准。
血引阵,马家禁术。
以活人精血为引,催动封印法阵,将被封印者的魂魄与法阵强行绑定。
魂不离阵,阵不离魂。
阵成的那一刻,香炉猛地震了一下。
谢垣的身体被吸力拽得往后一仰。
玄清从他手里滑脱,整个人被甩出漩涡边缘,砸在三丈外的碎石地上。
清虚道长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玄清从碎石堆里刨出来。
玄清还活着,只是喉骨碎了,说不出话。
他看着谢垣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谢垣的身体被一寸一寸拖进香炉。
他不想挣扎。
那只草蚂蚱还揣在他袖子里。
他等了许久才送出去,她却又不见了。
炉口的漩涡吞到他的肩膀。
手腕上还戴着那截断掉的红绳,绳头参差不齐。
拴住了他,拴不住她。
就在炉口即将合拢的瞬间,九华山的老和尚忽然睁开眼睛。
“阿弥陀佛。”
老和尚的降魔杵重重顿在地上,佛光荡开一圈涟漪,“马老施主,这封印不对。”
马敬堂: “哪里不对?”
“怨气太重了。”
老和尚盯着炉口,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里面翻涌的怨气。
“谢施主心中悲恸太盛,怨憎太深,血引阵绑得住魂魄,绑不住怨气。强行封印,怨气会在炉内越积越重,终有一日会将香炉炸开,届时,方圆百里,生灵涂炭。”
马敬堂沉默。
他知道老和尚说的是对的。
谢垣此刻的怨气比百年前刚死时更盛。
刚死时是被冤屈的恨,现在是被剥夺的痛。
恨有对象,痛没有。
恨可以消解,痛只会越积越深。
想到这些都是玄清故意为之,他也恨不得把他丢进香炉里。
“那依大师之见?”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低念了声佛号:“老衲有一法,名曰‘斩念’。”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斩念,佛门禁术中的禁术。
将被封印者的魂魄一分为二,斩离所有负面执念,怨、憎、恨、悲、怒,五念俱断。
断了念的魂魄会变得纯净,不会在封印中滋生怨气。
但被斩下来的那部分执念,会凝聚成一个独立的恶体。
“你疯了!”
马千行从枯树下挣扎着站起来,后背的血顺着道袍下摆淌了一地。
“斩念是佛门禁术,被斩下来的恶体会怎么样?你把它丢在哪里?”
老和尚的声音依旧平静:“阴脉已裂,黑雾涌出,将恶体打入阴脉深处,既可镇住阴脉,又可将其与世隔绝。”
“那不是镇阴脉!”
马千行嘶声道: “那是把一个人活劈成两半,一半关进炉子,一半打进地底!你们……”
“千行!”
马敬堂打断他。
“你说得对,这不是镇阴脉,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马千行攥着断剑的手在发抖。
他看看香炉里那个闭着眼睛的身影,又看看裂开的阴脉里涌出的黑雾,再看看山顶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各派弟子。
有些人还能动,有些人已经不动了。
他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和尚盘膝坐下,降魔杵横在膝上。
他闭目诵经,嘴唇翕动,梵音从口中涌出。
每吐一个字,降魔杵上的佛光就黯淡一分。
九华山的几个弟子冲上去想拦他,被他周身涌出的佛光弹开了。
“师父!”小沙弥哭喊着,“您这是在折寿!”
老和尚依旧诵经。
他四十多岁才学这道禁咒,是师父临终前传给他的。
师父说:此咒不可轻用,用则折寿十年。若有天非用不可,便是天意。
经文念到一半,香炉里忽然涌出一股暗红色的怨气。
那些怨气从谢垣的身体里被一丝一缕抽出来,像抽丝剥茧。
每抽一缕,谢垣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被抽出来的怨气在香炉上方凝聚。
先是雾状的暗红,然后开始收缩。
老和尚的经文越念越快。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白。
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降魔杵上。
“斩。”
最后一个字落下,香炉猛地一震。
那团暗红的雾气从谢垣身上彻底剥离。
它悬在香炉上方,然后开始成形。
先是躯干,然后是四肢,最后是头。
它变成一个通体漆黑的人形,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
那是谢垣所有负面执念的集合体。
被剥离的怨憎恨悲怒,凝聚成了另一个“他”。
谢垣的身影越来越淡,黑金袍子几乎完全透明,只有金纹还在发光。
“恶体!”
老和尚的声音嘶哑,降魔杵撑在地上,身体摇晃着站起来。
“趁它未醒,打入阴脉,速!”
马敬堂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
这张符纸他早就画好了,提前就备下的。
黑墨画的符文,笔法和马家一贯的朱砂符截然不同。
他咬破指尖,以血激活符文,将符纸贴在黑色人形的额头上。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黑色符文像活了一样往人形脸上蔓延。
人形开始缩小,最后变成拳头大的一个黑色圆球,表面翻涌着暗红色的纹路。
马敬堂将它从香炉上方取下来,托在掌心里,走到阴脉裂缝前。
裂缝从山腰延伸到了山顶,裂口处涌出的黑雾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他把那颗黑色圆球丢进裂缝的瞬间,地底深处的呜咽声骤然拔高。
然后,那些黑雾开始往回缩。
马敬堂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些退去的黑雾。
他的嘴角终于浮上来一点笑意。
极快地消失了,但一直盯着他的马千行看到了。
“大爷爷。”
马千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敬堂转过身。
马千行还跪在那棵枯树下面,独眼里映着老人平静的面孔。
小六正手忙脚乱地往他后背上撒药粉。
他看着马敬堂,问: “您早就知道。”
马敬堂目光笃定从容,丝毫不在意被他发现。
“斩念的事,是您早就预料到的。”
马千行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早就知道结局,那个封印……”
甚至玄清的所作所为,真的是他一个人的想法?
“千行。”
马敬堂叹了口气,“你累了。”
马千行失望的道:“您早就准备好那张符纸了,对不对?什么狗屁血引阵,血引阵只是拿来试探他怨气有多重的幌子。怨气不够重,就用不着斩念,怨气够重,就正好把恶体打进去镇阴脉,他强一分阴脉就稳一分,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完整的走出青屏山。”
马敬堂看着他。
“你是这一代中最聪明的,可惜太聪明了。”
他拄着桃木杖,面朝在场所有掌门。
“诸位道友,阴脉已暂时受镇,但恶体终有一日会苏醒,届时阴脉必将再次断裂。马家今日在此立誓,将在此处建一座义庄,以义庄为名,行镇守之实。马家子孙世代看守此地,绝不让恶体重见天日。”
他顿了顿,“至于那些指骨……”
“等天下太平,阴脉彻底平息,再行归葬。”
“大爷爷!”
马千行不可置信道: “你还要留着那些指骨?你不是说马家要还给他吗?”
“当然要还。”马敬堂声音依旧平静,“但不是现在,阴脉未稳,指骨是最后的保障,万一恶体苏醒,有了这些指骨,我们还能重新布阵,这是为了天下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