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你不想知道?
马雪妹从裂缝里跌出来的时候,院子的地面还是热的。
不是错觉。
青砖缝里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像整块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烤着。
她单手撑地稳住身体,抬头看见的第一眼……
谢垣站在她离开时的位置。
黑底金纹的宽袍被气浪灌满,长发往脑后翻飞。
他一只手按在香炉上,另一只手五指成爪朝巷口方向张开。
灰雾从他全身涌出来,铺天盖地朝那团无边无际的黑色撞过去。
巷口,阴主站在光晕外面。
纯黑的长袍,和谢垣一模一样的脸。
但它瞳孔是深渊般的纯黑,眼眶里没有一丝眼白。
它脚下踩着的青砖已经全部被黑雾吞没,砖缝里渗出来的黑气正一寸一寸往院子里面蔓延。
两股力量在门槛上方僵持。
灰雾和黑雾绞在一起,像两头撕咬的野兽,谁也不退。
“妈妈!”
米缸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小家伙两只小手扒着门框,看见马雪妹从地上爬起来,撒腿就往这边跑。
马雪妹一把接住她:“外公呢?”
“在里面,猫猫守着。”
“进去,别出来。”
米缸摇头:“米缸帮妈妈。”
“去守着外公!”马雪妹把他往厨房方向推了一把,“外公被坏东西碰了,很疼,你握着他的手他就不疼了。”
米缸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转身跑回厨房。
马雪妹抽出短刀。
谢垣没有回头看她。
但从他按在香炉上的那只手,指节骤然收紧了一下。
“回来了?”
他的声音被两股力量对撞的轰鸣盖过去大半。
“嗯。”
“受伤了?”
“不碍事。”
谢垣这才侧过头。
暗红色的瞳孔从她脸上扫到身上,“谁打的。”
“一个道士。”
谢垣眉头紧皱。
他还想再问,巷口的阴主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金色光晕被它踩出一个缺口。
“叙旧叙完了?”
阴主歪着头,纯黑的瞳孔在谢垣和马雪妹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难怪你舍不得回来,原来在这里养了个活人。”
谢垣转身,把她挡在身后。
“嘴闭上。”
“我说错了?”
阴主笑起来,“你打不过我的,你那一半魂魄里什么都没有,怨气撑了九百年早就稀薄了,我呢?”
它抬手,五指张开。
黑雾从巷口倒灌进来,整条巷子的青砖被掀翻,碎砖在半空中被黑雾裹成一条长鞭,朝谢垣当头抽下来。
谢垣的灰雾猛地从袍角炸开,在他头顶凝成一面雾墙。
碎砖长鞭抽在雾墙上,砖块碎成齑粉,黑雾和灰雾撞在一起的瞬间。
轰。
院子里的槐树从中间裂成两半。
晾衣杆飞出去扎进院墙,上面搭着的衣服散了一地。
谢垣后退一步。
裂缝从脚底往四周延伸。
阴主站在原地没动。
“看见没?”
它收回手,“你连自己一半的力量都接不住,在那个香炉里关了九百年,被马家的破符抽了多少次?你的怨气还剩多少?”
谢垣懒得搭理他。
他把按在香炉上的那只手也抬了起来,双手同时张开,灰雾从两只掌心同时涌出。
“够杀你。”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成一道灰白色的光,朝阴主撞过去。
阴主笑了,它等的就是这个。
黑雾从它脚底炸开,同样化成一道黑光迎上去。
两道光撞在一起的瞬间,院门口的歪倒电线杆被拦腰扯断,电火花噼里啪啦炸了一片。
马雪妹冲上去。
短刀上的符文感应到她掌心的血,银白色的光从刀刃一路蔓延到刀柄。
她从侧面切入,刀尖对准阴主的腰肋。
她在九百年前,玄清同一个位置被她的短刀划伤过。
刀尖刺进黑雾。
阴主猛地转头,纯黑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她的影子。
“你?”
它反手一掌拍过来。
马雪妹横刀格挡,刀身和黑雾撞上,她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库房的门板上。
门板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谢垣的眼眶里暗红色猛地炸开。
“你敢动她!”
灰雾铺天盖地朝阴主轰过去。
这次毫无保留,没有防御,所有力量全部砸在进攻上。
阴主被这一掌拍得往后退了三步。
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被灰雾灼出的焦痕,嘴角弯起来。
“原来如此。”
它抬起眼,目光越过谢垣,落在马雪妹身上。
“九百年前你被人封进香炉,也是因为她吧。”
谢垣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
阴主指向自己的太阳穴,“那段记忆在我这里,斩念的时候,所有和她有关的画面都被怨憎恨悲怒裹着一起剐下来了,你那一半魂魄里没有她的名字,也没有她的脸,什么都没有。”
它往前迈了一步。
“但我有。”
它声音很轻,带着挑衅,“她叫什么、长什么样、九百年前为你做过什么,我都知道,你不想拿回去?”
谢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条件。”
“一起来,”阴主伸出手,“你我本就是同一个魂魄,分开九百年,融合了才是完整的,你不想知道你和她的曾经?”
“谢垣!”马雪妹从碎裂的门板里撑起来,“它在骗你!它身上掺了阴脉底下的阴煞,它要的不是融合,是吞了你!”
阴主转过头。
“你知道的不少。”
它把伸向谢垣的手收回来,转向她,“那你知不知道,你胸口那道伤是谁打的?”
马雪妹低头。
胸口沾着一缕黑雾,极细的一丝,从她跌出裂缝的时候就黏在上面了。
阴主: “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玄清是我的人。”
马雪妹瞳孔猛地收缩。
九百年前,玄清在青屏山顶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包括故意激怒谢垣、引他爆发全部怨气、逼马家开斩念禁术,全是为了把阴主从谢垣魂魄里剐下来,打进阴脉。
阴脉底下压了千百年的阴煞之气,是最好的养料。
他等了九百年。
“你现在都知道了。”阴主歪着头看她,“那就不能留你了。”
黑雾从它脚底涌出,凝成一只巨掌,朝马雪妹当头拍下来。
谢垣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下一秒他出现在马雪妹身前,双手同时上托。
灰雾在他头顶凝成一道屏障,和黑雾巨掌撞在一起。
咔嚓。
屏障裂了。
谢垣的膝盖弯了一下,单膝砸在地上。
黑雾巨掌压在他头顶一寸寸往下降,他的脊背被压得弯下去,但两只手还撑着,没有放。
“松手!”马雪妹从后面扯他的袍子。
他侧过头。
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我不记得九百年前的事了。”
他声音很沉,“但你消失的时候,我这里……”
他指向自己胸口,“很疼。”
他转回头,双手猛地往上一顶。
灰雾炸开,黑雾巨掌被震碎。
他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五指成爪朝阴主抓过去。
这一抓没有任何花哨。
快到黑雾来不及凝聚,快到阴主只能侧身闪避。
谢垣的五指擦着它的脖颈划过去,在它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三道焦黑的灼痕。
阴主往后退了一步,摸了摸脖子上的焦痕。
“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