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不想等
谢垣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九百年前他们被斩念咒劈成两半。
一半是被抹去所有爱恨的魂魄,封进香炉;另一半是裹着所有杀戮的记忆,被打进阴脉深处。
九百年。
它在地底下守着那些记忆,一遍一遍回放,把它当黑暗里唯一可以用来咀嚼的甜。
而他在香炉里,什么都不记得,却每天都在等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阴主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不是厉鬼了,你也不是活人,你算什么?”
谢垣也在思考,“不管我是什么,我都是你永远成不了的存在。你有我所有的记忆,记得画面和声音,但你不记得感受,你不是完整的,永远只是一半。”
阴主的瞳孔剧烈收缩,黑雾从它身上往外喷涌。
“你胡说,我有感受。”
“你那不是感受。”谢垣平静地看着它,“你是回放,像一面镜子,画面反复倒映。你连妒忌都是从我这漏给你的,如果没有我这一半,你连愤怒都感觉不到。”
阴主的嘴张开又合上。
它想反驳,但它找不到反驳的话,因为它知道谢垣说的是真的。
九百年,它一遍一遍回放枯树下的画面,但从来没有在回放里感觉到心跳加速,从来不知道把那女人按在枯树上时是什么触感。
“所以你不能留她。”
阴主忽然开口,“如果你活着,对她的执念越深,你和她之间的契约就越紧。”
它往前倾了倾身,纯黑的瞳孔逼近谢垣。
“你的心跳越快,你和她的命就绑得越死,你要是死了,她也活不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垣把手抬起来,五指张开,灰金色的光在手心里凝成一把剑的形状,剑脊上的“谢”字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他的声音很轻,“你说得对。”
灰金色的光猛地从掌中炸开,铺天盖地朝阴主轰过去。
阴主侧身闪避,黑雾在身前凝成盾墙。
但灰金色的光撞上盾墙的瞬间,穿过黑雾,直直灌入它胸口。
阴主低头,看见灰金色的光正沿着那道缺口往里渗。
所到之处,黑雾从纯黑褪成深灰,从深灰褪成浅灰。
它体内的怨憎悲恨正在被一点一点的中和。
“你在干什么?”阴主的声音变了调。
“你不是说我不敢杀你吗?”
谢垣五指缓缓收紧,“我先不杀,只把属于我的东西洗掉。”
阴主感觉到,那些灰金色的光正在它体内游走,一层一层剥离它从阴脉里吸收的力量。
它在阴脉深处待了九百年,每天吞噬从地底渗上来的阴煞之气,日复一日地堆积在自己体内。
现在谢垣把它所有的“养料”一层一层往下剥。
它在变小。
“住手!”
它双手扣住谢垣的手腕往外推,“你疯了!这些都是我从阴脉里吸的力量!”
谢垣停了一瞬。
“阴脉的力量?”
阴主喘着粗气,它的身体已经缩小到之前的三分之二。
“你以为阴脉是什么?是鬼窟?是魂坑?都不是,阴脉是一条被抽干了的龙脉,一千年前有人想养龙脉,用九十九个全阴命格的魂魄做引,最后龙脉没养成,魂魄全碎在脉眼里。
那些全阴魂魄的怨气被抽掉之后,龙脉变成了空脉。”
它在阴脉里待了几百年,怨气堵在脉眼里,龙脉的吸力就被中和掉一半。
现在剥离它的力量,地脉的吸力会从阴脉深处往外涌。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从城北方向传过来的。
谢垣的左手小指微微发颤。
他能感觉到城北地下正在形成一个漩涡。
地脉在失衡。
原本阴主堵住了脉眼,现在它跑出来,脉眼的吸力就会增大。
谢垣把右手五指重新收紧,灰金色的光在掌心里压缩成一个符文。
马家的镇魂符。
他把符文往地上一按。
灰金色的光钻进地里,往城北方向延伸。
阴主脸上最后一点笑意消失了。
它认出了那个符文,那是刻在香炉上的镇魂符。
“你用镇你的符去护脉眼?”
阴主的声音里掺杂着一种复杂情绪,“你疯了还是被马家的香火烧坏了脑子?”
谢垣: “都不是。”
只是不想再当被镇的那一个。
他抬手,灰金色的光在掌心里重新凝聚成剑形。
“你自己退,还是我请你退。”
阴主盯着他看了很久。
它往后退了一步,身形开始化作黑雾往城北方向收缩。
黑雾散尽,压迫感从杂货铺的感知范围里彻底消失。
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垣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脸上沾着灰,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但她没来得及说话。
因为谢垣整个人朝她撞过来。
他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力气大到马雪妹肺里的空气被挤得一声闷响,后背被勒得生疼。
她下意识挣了一下。
他箍得更紧了。
头埋进她肩窝里,整张脸贴在她脖颈侧面,冰凉的鼻尖压着她的颈动脉。
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扫得太快太乱,像振翅的蛾子找不到落处。
他的嘴唇贴上来,贴着皮肤底下的脉搏,张开嘴,轻轻咬住。
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她是活的。
他尝到了血的味道,伸出舌尖把那点血卷进嘴里。
“九百年。”
他贴着她的脖颈说,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我等了九百年,等到你碰倒了香炉,你骂我身上有陈年香灰味,还嫌我手凉。”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
厉鬼的身体不会流泪,但他的呼吸碎成一片一片,全部打在她脖颈上。
他手臂的力气大到马雪妹能听见自己骨骼在响。
她抬起手,把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
他的发丝冰凉滑腻,从她指缝里淌过去。
“谢垣。”
他整个人震了一下。
“再叫。”
“谢垣。”
“再叫。”
“谢垣,谢垣,谢……”
他堵住了她的嘴。
压制了九百年的东西撞碎了闸门。
冰凉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没有温度却烫得吓人。
他吻她吻得像溺水的人在吸最后一口空气,手指从她后脑滑到后颈,扣住,收紧。
整个人把她往怀里按,像要把她揉碎了嵌进胸腔里那个刚跳起来的心脏旁边。
九百年前他从没有这样吻过她。
现在他要一次全补回来。
马雪妹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了他后脑勺的头发。
他的头发从她指缝里滑出去,她又攥了一把。
这一次力气大到谢垣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没松手,反而把她箍得更紧。
嘴唇从她嘴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根,从耳根又回到她嘴唇上,像在描一张丢了九百年的地图。
每一个拐角都要重新确认,每一寸都舍不得漏掉。
“你等一……”她的声音被他咬断在嘴唇里。
“不等。”他含混地说,“等了九百年了,一刻都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