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苦苣菜干
林桑躺在床上,心头还记挂着前几日进山时撞见的那片苦苣菜。
正是最鲜嫩的时节,村里人嫌它味苦避之不及,可他晓得去涩的法子,焯水晒干后能存上许久,到了春荒粮少的时候,便是能顶饥的好东西。更何况,这都是大山无偿赠予的鲜货,半文钱都不用花。
他轻手坐起身套上短褐,推门走了出去。
早春的风还裹着几分清寒,枣树枝条只泛着一层浅淡的青意,枝头刚冒出针尖般的细芽,不凑近了细瞧,根本察觉不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漫着踏实又温和的烟火气。他拎起柴刀别在腰后,背起补好的竹筐,脚步都轻捷了几分——今日不光要采野菜,还能顺手捡些枯柴,都是不费分毫的好物。
掩上院门,他缓步往后山走去。
路上遇上几个扛着锄头往田里去的村民,几道目光扫过来,伴着低声的议论。林桑未曾抬头,也没放慢脚步,只安安稳稳地往前走,满心都是那片绿油油的苦苣菜。
到了山脚,天已经大亮。
他没急着往竹林去,先在林边转了一圈,昨夜风大,地上落了不少干枯的枝桠,没一会儿就捡了满满一抱,用麻绳捆得紧实,靠在树旁,等下山时再带走。
背着竹筐继续往上走,穿过疏疏落落的林子,竹林旁的那片荒地便映入眼帘。
一大片苦苣菜郁郁葱葱,绿汪汪地铺在地上,长得鲜嫩又旺实。林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菜叶,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专拣嫩尖掐采,指尖一折,鲜灵的菜尖便落进筐里,每采一下,心里的踏实就多一分。采到一半,眼角余光瞥见竹林边的泥土鼓出几个小包,竟是新笋冒了头,嫩黄的笋尖刚破土,不过手指头粗细,鲜得能掐出水来。
他轻手刨开泥土,一共六颗小嫩笋,悉数放进筐里,压在苦苣菜上。
鲜绿的菜,嫩白的笋,空荡荡的竹筐瞬间就热闹了起来。
回到荒地继续采菜,不过小半个时辰,竹筐便装得满满当当。
沉甸甸的筐子背在肩上,却半点不觉得累,只觉满心富足。他拎起路边的柴捆,一手扶着筐沿,一手提着柴捆,慢慢往山下走。
回到家时,暖融融的太阳已经洒满了小院。
林桑先把枯柴搬到墙根,和前几日劈好的柴禾码在一起,柴垛越来越齐整,看着便让人安心。他把竹筐放在院坝,先拿出那六颗嫩笋,再将苦苣菜尽数倒在青石板上。
蹲下身细细分拣,嫩尖挑出来留着凉拌鲜吃,剩下的老叶老株,便焯水晒干存起来。他拣掉枯叶、杂草与根须,端来木盆舀满清水,将苦苣反复淘洗,一遍遍换水,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清亮,才把菜捞出来,轻轻沥去水分。
转身进灶房生火烧水,等着水开的间隙,他又去院子里翻了翻前几日晒的笋干。笋片还未完全干透,边缘微微卷起,中间还带着几分潮气,他一片一片轻轻翻面,让每一处都能晒到太阳。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了起来。
先焯嫩尖,大火滚水,心里默数六十下便捞出来过凉,再用双手紧紧攥干水分。一大碗留作午饭,一小碗单独盛好。剩下的老株分批下锅焯煮,灶房里热气腾腾,飘着苦苣清清爽爽的淡苦气,闻着便觉安稳。
六颗新笋也剥去外壳切成薄片,焯水过凉,一并收拾妥当。
晾晒的时候,他把空竹筐、旧席子都用上,剩下的苦苣便搭在枣树与墙间的晾衣杆上。苦苣菜一串一串垂下来,绿莹莹的,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满院都是鲜灵的菜气。新笋片铺在笋干筐的另一侧,分得清清楚楚。
看着一院子晒得满满当当的菜蔬与笋干,林桑直起腰,心头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日头升到头顶,他端出凉拌苦苣,就着热好的糙米饭慢慢吃。
清苦过后是脆嫩,只放了少许盐,便鲜得入味,他慢慢嚼着,眉眼都松缓了下来。
吃完饭,他把院里的野菜、笋干通通翻了一遍面,让每一片都能晒得透彻。歇了没多久,又背着竹筐上了山,再采半筐苦苣,回程时又捡了一捆枯柴。
到家依旧是洗、焯、攥干,晾衣杆已经挂满,他便把旧菜往两边拢了拢,再将新菜搭上去,一根竹竿挂得满满当当,绿得晃眼。
日头慢慢西斜,傍晚的潮气渐渐上来,半干的菜蔬沾不得露水。林桑把晾衣杆、席子、竹筐里的野菜一一收好,两大筐端进灶房,笋干筐也一并挪进去。
看着灶房里堆得整整齐齐的干菜与笋干,忙了一整天,身上虽乏,心里却亮堂堂的。
他拿起那碗单独留出来的凉拌苦苣,缓步走到矮土墙边。
苏晚正蹲在院里收拾东西,听见脚步声,抬眼望了过来。
林桑没多言语,只伸手把碗递了过去。
苏晚抬手接过,指尖轻触微凉的碗沿,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生涩:“多谢。”
林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又温和:“不用客气,前两天,还是你救了我。”
苏晚握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没再说话。
林桑见状,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苏晚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端着碗慢慢转身回屋。
他低头看着碗里翠绿的野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从前闹饥荒没东西吃的时候,他也硬着头皮吃过苦苣,只记得满嘴涩苦,又柴又糙,难咽得很,从那以后便再也不愿碰这野菜。
迟疑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拿起桌边的木筷,轻轻夹了一撮送进嘴里。
本以为会是记忆里难捱的苦涩,可入口却是脆嫩清爽,只余一丝淡淡的清甘,半点不涩口,和从前吃过的滋味全然不同,竟意外地好吃。
苏晚慢慢嚼着,心里暗自盘算:这野菜竟是这么个做法,回头得找机会问问林桑具体怎么处理,往后自己上山采了,也能这般做来吃。
他捧着碗,安安静静坐在桌边,一口一口把碗里的野菜吃了干净。
第二日一早,林桑把灶房里的苦苣重新搬出来晾晒。
晾衣杆挂一批,席子铺一批,竹筐摊一批,晒了几日的笋干也一并端出来。
收拾妥当,他再次背起竹筐往后山去。
到了山脚,依旧先捡一捆枯柴靠在路边,柴禾多存些总是好的。
那片荒地还有不少苦苣,他专拣长得密的地方采,采到一半又去竹林边转了转,昨日挖过笋的地方,又冒出两颗新笋,便顺手挖出来扔进筐里。
直到竹筐装满,才慢悠悠地下山回家。
到家把新采的苦苣照旧分拣、清洗、焯水、攥干,嫩尖留着鲜吃,其余的全部晒干。今日的菜比昨日还多,晾衣杆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他便进屋翻出一块干净的旧布,铺在墙根的太阳底下,把剩下的菜薄薄摊开。
院子里到处都是青绿的菜蔬,晒着的是眼前的吃食,藏着的是往后的口粮。
林桑站在院子里看着,嘴角一直噙着浅淡的笑意。
风拂过满院菜蔬,卷着淡淡的清鲜气,一双手,一方小院,靠着山野的馈赠,日子便过得安稳又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