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香椿炒蛋
天边还黑沉沉的,村口的鸡都还没叫,院门外就传来了两声轻缓的叩门声。
林桑拿起凳上的短衫套好,轻手轻脚拉开木门,晨雾裹着草木的凉气扑面而来,苏晚已经站在门口。
他肩上挎着只竹筐,筐底垫了层干茅草。苏晚从筐边摸出个麦饼递给他,“还没吃东西吧,先垫垫。”
林桑接过麦饼,低声道了句谢,回身拎起自己的竹筐带上门。
山路尚在微光里,土路轮廓依稀可辨。苏晚熟门熟路走在前面领路,林桑跟在身后,一边慢慢啃着手里的麦饼,一边望着他的背影。
饼子凉了,口感也偏干,可落在嘴里却格外香,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麦饼,却直直烫在他心尖上。
又走了一段路,天光慢慢漫开,周遭的景物也渐渐清晰。林桑隔着老远就瞧见沟坡上长着几棵香椿树,树不算高大,枝桠却舒展得热闹。顶端冒出的嫩芽裹得紧实,紫红中透着嫩亮,在刚亮的天光里格外惹眼,正是最适合掐的头茬香椿。
两人快步走过去,各自动手掐起芽来。
苏晚抬手够向低处的枝丫,指尖捏住芽根轻轻一折,一簇嫩芽便落进手里,断口渗出少许清汁,香气也随之散得更浓。
林桑个子占优,抬手就能碰到中上段的枝桠,动作轻稳,只掐最嫩的顶芽,一簇接一簇轻轻放进筐里。
沟边的坡地上还长着成片嫩枸杞头,嫩梢翠绿鲜亮,正是最适口的时节。林桑掐香椿的间隙,顺手摘了一大把塞进筐边。这种野菜清鲜回甘,凉拌最是好吃,正好带回家配饭。
最顶上几枝长得太高,苏晚微微踮起脚尖,上身往前探了探,伸手去够顶端那几簇最嫩的芽尖。
林桑瞧着他够得费劲,当即快步上前,伸手就按住树干往下一压,直接把最嫩的芽尖递到了苏晚手边。
苏晚下意识抬眼往上看,正好撞进林桑垂落的目光里。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上沾的晨雾,连呼吸都轻轻缠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瞬,耳尖不约而同泛起热意,又慌忙别开视线。
苏晚飞快掐下那几簇嫩芽,林桑才慢慢松开手,枝头弹回的风扫过两人衣角,漫开一层说不清的暧昧。
等香椿和枸杞头都采得差不多,两人背着竹筐往山下走,等回到林桑的院子里,天已经彻底亮开。
苏晚把筐放在院中青石板上,蹲下身慢慢分拣香椿。
他分得格外细致,将芽头紧裹、色泽鲜亮的嫩椿归作一堆,稍显舒展的另放一堆,又取来手边的细草绳,把香椿一把把捋得齐整,稳稳捆成大小均匀的小捆,嫩椿捆得精致,次些的也扎得利落。
全都捆好后,苏晚抬眼细细叮嘱:“嫩的这捆品相好,卖五文一把,稍次些的三文一把就成。剩下这些太老了,我们就自己吃。”
林桑低低应了声,目光落在苏晚认真分拣、耐心叮嘱的模样上,忽然有些恍惚。他在现代也见过不少恩爱夫妻,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里,总有人这般耐心细致地替对方打点好一切。如今只是看着眼前的苏晚,心底便满满涨涨的,竟有些不知所措。
苏晚将分好的香椿尽数归进竹筐,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抬眼看向他:“真的不用我跟着去吗?今日采的香椿不少,集市上人杂,我跟着也能帮衬些。”
林桑摇了摇头:“天不亮就起身,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我自己去就行,正好我还要在镇上买些东西。”
苏晚又多叮嘱了一句:“日头晒,别一下子都拿出来摆,剩下的搁竹筐里就好。”
林桑跟苏晚打了声招呼,便背着竹筐直奔集市。
集上早已热闹起来,吆喝声、讨价声、扁担吱呀声混在一起,烟火气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林桑在菜摊中间找了个干净的空处,蹲下身把筐放下,把香椿整整齐齐摆成一小排。
刚摆好没多久,摊位前就陆续来了不少主顾,你挑两把、我选几把,鲜嫩的香椿很是抢手,不过片刻功夫就卖出去大半,生意看着十分红火。
旁边卖青菜的老汉见他生意红火,凑过来搭话,嗓门压得低:“小伙子,这会儿就有头茬香椿了?你这是在哪儿掐的,这么嫩?”
林桑只抬眼摇了摇头,没应声。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知道是人家藏私的好去处,也不再多问,转头继续守自己的菜摊。
不到一个时辰,一筐香椿就全卖光了。
林桑把竹筐里收到的铜钱,细细数了一遍,整整一百六十文。
他把钱放好,慢悠悠挤过人群,走到最里头的种子摊前。
林桑对着摊主直接开口:“我要一包韭菜籽,一包黄瓜籽,再来一包菠菜籽。”
这三样都是当下最应季的,长得快、吃法多,清炒、做汤、凉拌都合适,种下去没多久就能尝鲜。
老头应着给他装,林桑又随口问了一句:“你这儿还有别的菜籽吗?”
老头指了指角落:“还有些番茄籽,是稀罕东西,五文一包,不少人爱吃。”
林桑想了想,番茄结果多、味道好,自己吃新鲜,西红柿炒蛋、凉拌西红柿、西红柿鸡蛋汤、还有用来炖菜都很合适,这点本钱花得值当,当即要了一包。
四包种子算下来一共十一文,林桑数出铜钱递过去,老头用草纸包好,他小心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之后他又去粮摊称了五斤糙米,十五文;盐摊买了半斤盐,五文;顺带在蛋摊挑了四枚新鲜鸡蛋,四文。
等回到自己家,他先把身上的钱细细理清。
卖香椿一共得一百六十文,说好和苏晚对半分,一人八十文。除去买种子、米、盐和鸡蛋花去的三十五文,他自己还剩四十五文。
林桑数出八十文,径直往苏晚家走去。
苏晚正在院里收拾柴禾,手里攥着柴刀,指节沾着柴屑,听见敲门声抬头开门,脸上还带着干活出的薄汗。
林桑直接把钱递到他面前:“香椿卖了一百六十文,一人八十。”
苏晚收下钱,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竹筐。里面整齐码放着枸杞头和香椿,野菜上还放着四个鸡蛋。他垂着头,声音放轻:“枸杞头和香椿我都摘干净了,这四个鸡蛋你也拿过去……”
林桑一看便知他想说什么,心里暗暗觉得好笑,面上却装作没听懂,只望着他泛红的耳根道了声“多谢”,提着竹筐便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怔怔出神。
他张了张嘴,想把那句“做好了让我也尝尝”说出来,又实在拉不下脸,几番纠结,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能攥紧手心,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失落地转身回了院里。
回到家后,林桑没忍住低笑出声,只觉得方才苏晚那副模样实在可爱。心里惦记着要让他尽早吃上菜,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快了几分,麻利地忙活起来。
他先将枸杞头下入沸水快速焯烫去涩,焯过菜的水不浪费,又用来焯了一遍香椿。
枸杞头沥干水分切成小段,锅里舀入一小勺猪油,脑子里又不自觉晃过苏晚方才局促发愣的样子,嘴角轻轻弯起,顺手又多舀了些猪油进去,还难得加了点猪油渣进去,毕竟油够了才好吃,哪能让他吃的跟自己平日里那般干巴巴的。
蒜末下锅爆香后,把枸杞头倒入锅中翻炒出清香,再加盐调味。他先单独盛出满满一碗放在一旁,余下的装入盘中,又尝了一口,心里想着若是再有酱油、糖和香油,滋味会更足,下次定要备齐调料做给苏晚吃。
接着把焯好沥干的香椿切成碎末,打入两个鸡蛋,想到苏晚又额外加了两个,撒少许盐后快速搅打均匀。
油热后倒入香椿蛋液,“滋啦”一声脆响,鲜香瞬间炸开,溢满整个灶房。
蛋液遇热迅速鼓起边、微微卷起,翠绿的香椿碎嵌在金黄的蛋块里,色泽鲜亮诱人。林桑握着木铲,从锅底轻轻翻推,动作稳当细致,既不让鸡蛋炒老,也不让香椿渗出多余的汁水。
不过片刻,香椿炒蛋便炒得金黄蓬松,热油激出了香椿独有的鲜气,油光裹着菜色,看着就吸引人。
单独盛出满满一碗香椿炒蛋,剩下的盛入装着马兰头的盘中。再往锅里下米焖上糙米饭,便端着两碗菜匆匆往苏晚家赶,生怕去得迟了,有些人已经自己做上饭了。
苏晚正坐在灶前烧火煮粥,盯着灶火怔怔发呆,听见脚步声到了门口,抬眼一瞧,便看见林桑提着两碗香气四溢的菜站在那里。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站起身,想上前接过那两碗菜,又觉得不好意思,手伸到一半便收了回去。
林桑靠在门框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故意逗道:“看来你已经开始做饭了,那我来晚了,今日这菜可就不给你吃了。”
说罢便装作转身要走,刚挪了半步,就听见苏晚急急忙忙开口:“不晚不晚,我还没做菜。”
林桑脚步一顿,慢悠悠转回身,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他不再逗人,将两碗菜放在石桌上,温声道:“快吃吧,我也先回去吃了。”
苏晚望着他要离去的背影,鼓起勇气开口喊住他:“林大哥,谢谢你,我很喜欢吃你做的菜。”
林桑回头,撞进他满是感激的目光里,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直直撞得他心口骤然一紧。
他下意识咽了下口水,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心跳像是要撞开胸膛,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慌得连话都说不连贯,磕磕绊绊挤出一句:“不客气,我、我饭要焦了,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都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