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螺蛳风波
接下来五天,两人都忙的团团转。
两人一大早就动身去河边,摸够当天和第二天要用的螺蛳,往回走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草草吃过早饭,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剪螺尾,咔嚓咔嚓的声响接连不断,太阳就这么一点点爬高。
到了中午,灶房里飘出卤花生的香味,绕着院子散出去,路过的村里人都忍不住多吸上几口。
傍晚再炒螺蛳,炒好后热气腾腾地装进木桶,挑着担子往镇上赶。天黑前收摊回家,夜里还要赶工削竹筒、做竹签,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一一备齐。
生意好得出奇。
每天二十斤螺蛳、两斤花生,担子刚在西市桥头摆好,就被人围了起来。镇上的伙计、往来的客商、货栈的管事,还有街边店铺的掌柜,闻着香辣味纷纷上前,你一份我一份地买,不过一个时辰就卖得精光。
村里渐渐有人打听起来。
先是河边洗衣的几个婆娘,苏晚拎着水桶去打水时,她们手里的棒槌都慢了下来,目光齐齐落在苏晚身上,上下打量着他。
“苏晚,你们天天挑着担子往外跑,卖的什么东西?”
苏晚不爱多话,低着头打满水就走。
后来是村口槐树下的闲汉,林桑挑担回来时,他们扯着嗓子喊:“林桑,发财了可得请大伙儿喝酒啊!”
林桑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径直走了。
再后来,有人特意跑到镇上桥头偷看他俩摆摊,回来就添油加醋地到处说。闲话在村里越传越凶,越传越夸张,都说他家螺蛳十二文一份,香得路人抢着买,一天下来少说能赚七八百文。
“十二文一碗螺蛳,一天竟能挣这么多!咱们累死累活干上半年,都赶不上人家几天!”
“不过是河里摸的野东西,半分本钱不用花,倒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那河是全村人的,又不是他家私产,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们占尽了?”
“咱们也去河边摸,看他们还怎么赚这份钱!”
这天一早,林桑和苏晚照常去河边。
走到常摸的那片浅滩,就看见水里已经蹲了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正埋头忙着摸螺蛳。有人瞥见他们过来,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又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反倒更快了。
林桑上前几步,蹲在水边看了看。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水底的石头翻得乱七八糟,平日里摸螺蛳的地方,全被人占了个遍。他起身往上走,上游也有两人在摸,再往远些,依旧有人在水里忙活。
苏晚跟在一旁,压低声音问:“怎么办?”
林桑扫了眼四周被占满的河滩,沉声道:“换个偏地方试试。”
说着便找了个没人在意的角落下水。河水凉丝丝的,脚底下全是被踩乱的泥沙。两人摸了小半个时辰,筐里也只攒了小半筐,还都是些个头极小的螺蛳。
那几个人收工往回走,路过时故意放慢脚步,说说笑笑的话直往这边飘。
“这地方螺蛳真多,明天还来。”
“可不是嘛,谁摸着就是谁的。”
“有些人啊,还真把河里的东西当成自家的了。”
苏晚抿着嘴没吭声,手上的动作也慢慢缓了下来。
第二天,情况更糟了。
浅滩上挤了十几个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所剩无几。有人瞧见他们过来,故意往水里扔石子,溅起一片水花。
“哟,可算来了?”
“赶紧摸,别让人家等着!”
苏晚脸色涨得通红,攥紧了手里的筐。
林桑眉头一皱,伸手拉了他一把,沉声道:“走,往上头找地方。”
可上游依旧挤满了人,再往远走,也全是摸螺蛳的村民。两人绕了一大圈,到头来也只摸到小半筐,连一天售卖的量都凑不够。
往回走的路上,苏晚一直没说话。快到村口时,他开口道:“明天再这样,咱们根本没法出摊。”
林桑停下脚步,看着他:“不摸了,去隔壁村收。”
“收?”苏晚看向他。
林桑道:“他们要抢就随他们,咱们犯不着耗在这里。隔壁村河道宽,去那边收,一文钱一斤,总有人愿意出的。”
第二天一早,林桑没往河边去,背着筐往隔壁村走。
苏晚跟在身后,走了一段路,心里依旧没底,轻声问:“咱们真能收到螺蛳吗?”
林桑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安慰道:“这螺蛳都是河里现成的,对他们来说是白赚的钱,肯定能收到。
隔壁村叫刘家庄,两人进村后,林桑找了个晒太阳的老汉打听,问清村后哪段河滩螺蛳多、人常去,便带着苏晚往河边走。
两人沿着田埂走过去,远远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在浅水里扑腾,岸边还蹲着几个大人,也在那儿摸。
林桑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招呼一个年纪大点的男孩过来。
林桑笑着问那孩子:“小娃,你们这河滩上的螺蛳多不多?”
孩子仰着头,脆生生地答:“多着呢!随便一摸就一大把!”
林桑便说:“那我跟你们收螺蛳,只要个头大、鲜活的,小的不要。一斤给一文钱,摸到就称,当场给现钱。”
孩子一听是现钱,立刻扭头朝岸上扯着嗓子喊:“爹!快来啊!有人收大螺蛳,还给现钱呢!”
这一嗓子,把河边几个大人都喊过来了。没一会儿,岸边上就围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手里还都攥着刚摸的螺蛳。
林桑也不怵,把话又说了一遍。几个大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问:“真的假的?当场给钱?”
林桑把筐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摸出一把钱:“真的。你们摸多少我收多少,当场给钱。”
话音刚落,那几个大人二话不说,卷起裤腿就下了水。连那几个半大孩子也蹲在浅水里摸起来,水花溅得老高。
不到两刻钟,林桑脚边就堆了好几堆螺蛳。他借了杆秤,一堆一堆称过去,加起来有八十二三斤。
林桑把钱数出来分给众人,又开口道:“我打算连着收二十来天,每天要四十斤左右。你们谁有固定的量,每天送到青溪村我家里,当场给钱。”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问:“那这四十斤怎么分?”
林桑说:“你们自己商量,谁送都行,凑够四十斤就成。”
一个看着稳重点的中年人站出来:“我家离河边近,我每天摸得多,要不我送?”
旁边一个婆娘不乐意了:“你送是你家的,我们摸的怎么办?”
几个人七嘴八舌争起来。林桑也不插话,就等着他们商议。
最后还是那个中年人摆手:“行了行了,咱们轮流送,今天你家,明天我家,自己商量好就成。”
林桑点点头,这事就算定下了。
螺蛳的事办妥,林桑又问:“你们村里有人种花生吗?我也收一些。”
刚才卖螺蛳最积极的一个妇人接话:“我家就种,我带你们去看。”
林桑说:“带我去看看,好的话我买点。”
那婆娘领着他们去了她家,从屋里拖出一麻袋花生。林桑蹲下来,捏开几颗看了看,颗颗饱满,比胡老七的还齐整。
“怎么卖?”
婆娘说:“你要得多就五文一斤。”
林桑站起身,往外走。
婆娘在后头喊:“四文半!四文五行了吧?”
林桑回过头:“四文,二十斤,我都要了。”
婆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吧,四文就四文。”
二十斤花生,八十文钱。林桑数出来递过去,把花生装进筐里。
两人背着收好的螺蛳和花生往回走,筐子沉甸甸的,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苏晚走在林桑身边,语气轻快了不少:“这下不用担心螺蛳了,再也不用跟人抢河滩了。”
林桑侧头看了看他,脚步平稳:“嗯,往后咱还能多卖一些钱。”
回到家后,他们直接把螺蛳分进两个大水盆,四十斤留着当天吐沙剪洗,另外四十斤单独泡好,留到明天直接处理。
趁着螺蛳泡着吐沙的空档,两人赶紧焖煮花生、整理摆摊的锅碗瓢盆和酱料。
忙完这些,时辰刚好到午饭点,两人这才抽出空,匆匆煮了碗粥就着咸菜扒了几口,连坐下来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饭刚吃完,他们立刻转头处理当天要用的四十斤螺蛳,剪尾、冲洗,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全部收拾妥当,两人才匆匆拎上货品赶往镇上出摊,紧赶慢赶赶上了时辰,一直忙到天黑透才收摊回家。
回家后也没闲着,匆匆吃了口饭后又接着各自收拾明日摆摊需要的竹签竹筒。
苏晚手上酸胀,低头削竹签的间隙,悄悄揉了揉手腕。
林桑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轻帮他揉着酸胀的腕子。
“这么赶不是长久办法,”林桑低声开口,“又是备料又是出摊,咱们俩撑不住,还容易误了时辰。明天找个人来帮着剪螺蛳吧。”
苏晚靠在凳上,静静想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林桑:“要是找帮手,村长家的婶子最妥当。她手脚麻利,人靠谱嘴又严,找她帮忙,既省心,也不会惹来旁人闲话。”
林桑点了点头,立马前往村长家。
村长正坐在自家院里歇脚,见林桑进来,笑着抬了抬手:“林桑来了,坐吧。”
林桑在石凳上落座,径直说明了来意。他想请村长婶子来家里帮忙剪螺蛳、收拾食材,一天给十五文工钱,活计不重,就在自家院里做就行。
村长听罢,端起茶碗抿了口水,缓缓开口:“村里那几户抢螺蛳的事,我也听闻了,行事着实不地道,回头我会敲打他们几句。”
林桑只是静静听着,没有多言。
村长又道:“你收螺蛳做生意,怎么反倒找了外村,不先顾着咱们本村的乡亲?有钱也该带着大家一起赚。”
林桑沉吟片刻,如实回道:“今年已经和隔壁村说好,人家日日等着送货,这会儿反悔不合适。若是来年还接着做这门生意,再优先找咱们村里的人。”
村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自家媳妇能稳拿十五文一天的工钱,这份实惠是实实在在的。
两人又闲叙了几句,村长忽然笑着转了话头,看向林桑:“你之前来问盖房子的事,现在打算什么时候盖啊?”
林桑微怔,随即坦然道:“再做一阵子生意,等攒够钱就盖新房。”
“盖房子少不了人手,”村长顺势接话,“到时候尽管找村里的汉子们搭手,给些工钱,也能堵上那些闲言碎语。”
林桑思索片刻,点头应了下来。往后还要在村里长久过日子,这般周全些,总归是好的。
月色渐浓,清辉洒满院子,林桑起身告辞。村长把他送到门口,又提了一句:“抢螺蛳的事,你放心,我会帮你摆平。”
林桑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次日天刚亮,村长婶子就准时上门了。
苏晚早已把螺蛳淘洗干净,分盛在几个大盆里。村长婶子搬过小板凳坐下,拿起剪刀便麻利地动起手,咔嚓咔嚓的声响连贯不停,手脚比旁人快上不少,干活又细致。
林桑在旁看了片刻,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这场因螺蛳闹出来的风波,总算是彻底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