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狐狸
她抬眸,勾了勾唇,淡淡开口:“太傅此言,倒是有趣的很呐。朕,大真天子,岂是旁人说勾引,便能勾引的?还是在太傅心里,竟觉得朕是那般随意之人?”
听到此话,温朝和暗道不好。
他本是一心要给冷霁递个台阶的。
自古以来,天子,何来过错之说?唯有将所有污名尽数扣在温灵运身上,才能保全帝王颜面,才能让这场闹剧有个体面收场。
可他,终究是赌错了。
昨夜,温灵运被禁军从侯府婚轿里强接入宫的消息,靖安侯府的人第一时间便递到了他手上。
他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冷霁竟会瞧上自家灵运。
明明二人之间,几乎没有半分交集。
思来想去,他才定下这抛卒保车的法子。
先把温灵运推出去,担下所有过错。于帝王,是全了颜面,于温家,更是万全之策。
圣宠难得。
若温灵运能借此入了帝王眼,得了盛宠,温家便能跟着水涨船高,一跃翻身。
即便她失宠,成了帝王一时兴起的玩物,他日陛下厌弃,太后追责,也尽数是她一人的罪过,半分牵扯不到温家身上。
他信灵运不会怪他。
自小,他便教她,温家子孙,凡事以温家为重。她既享温家百年尊荣,占温家倾尽资源的教养,身为顶级坤泽,本就该为温家荣辱,父兄前途铺路。
这是她生来的命。
没得选,也不能选。
更何况,如今的温家,早已不是先帝在位时的光景。
他虽顶着三朝太傅的名头,可五年前储君之争,站错了队,押宝东宫。太子一死,温家折了半壁根基,门生故吏作鸟兽散,满门人人自危。
时至今日,他还能站在这太和殿上,已是冷霁留给他的最后一丝仁慈。
现下的大真,太后慕容柔垂帘掌权,权倾朝野。国舅慕容烈手握重兵,气焰滔天,处处掣肘文臣,视他们这些读书人如无物。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能护着温家百年基业不散,已是拼尽了全力。
也正因如此,他才执意将温灵运许给靖安侯世子贺云骁。
文臣联姻武将,结同盟,守生路。方能在太后与慕容烈的威压下,为温家谋稳,为文臣争一分喘息的余地。
这桩婚事,是温家的活路,更是他身为太傅,能做的最后一搏。
他自认算尽人心,算尽朝堂利弊,偏偏漏算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
看来啊,自己是真的老了。
冷霁似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她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的玉扳指。再次开口:
“再说了,朕想要的,朕自会亲手去拿,若是拿不到,朕又不是傻子,自然会去抢。”
此话说的理直又气壮,阶下文武百官竟无一人敢出来反驳。
因为,他们这位年轻的帝王,登位五年,的确从不按常理出牌。
她行事向来肆意,霸道又张扬。
要知道,分化为顶级乾元或是顶级坤泽,几万个人里才出一个,世间大多人,终究只是平庸之辈。
偏偏她,既是万里挑一的顶级乾元,更是冷氏皇室里,仅剩的一根独苗苗。
所以大多时,只要她不是特别离谱,大家也不会,更是不敢说啥。
冷霁登位至今,朝堂的御史台与中书省官员倒是添了许多,皆是因她行事太过耗人,该劝的终究要劝,只不过这位帝王,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嗯?怎么不说话了?”
冷霁挑眉望着下面一言不发的文武百官。“刚才不还挺闹腾的吗?”
接着,她目光又望向贺之昭:
“靖安侯可真是好胆量。”
贺之昭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臣惶恐!”
“惶恐?”
冷霁嗤笑一声,“母皇钦定的太子妃,你也敢做主,纳给你那世子做儿媳。贺之昭,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君上?”
贺之昭额头冷汗涔涔,心头慌张不已。
当初定下婚约时,他还特意问过温朝和,顾虑着温灵运曾是太子妃的旧事。太傅只道前朝事已尽,作不得数,只需忠于今时君便好。
而且,这门亲事,早几个月前便已敲定投帖,万事俱备。
他怎么都没料到,冷霁早不反对晚不反对,竟会在大婚当日,闹这么一出。
他颤声高呼:“臣……不敢。”
冷霁并没有出声,她看向大殿上跪着的温朝和与贺之昭,目光轻飘飘一转,扫到张正身上。
张正唇角白须一抖,心头一咯噔,下意识垂首缩肩,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果然,下一秒,冷霁漫不经心的嗓音,精准落进他耳中:“张大人,你身为中书省言官,执掌谏言,今儿个,你来说说看,此事朕该如何处理?”
张正浑身一僵,硬着头皮抬头,刚好对上冷霁那双含笑的凤眸里。
他心头叫苦不迭,暗道完了,又遭了这小狐狸的道。
都怪这死嘴,此时,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
冲动了,冲动了啊,起初不该当出头鸟的!
思忖片刻,他只得咬着牙,字字斟酌:“陛下,温太傅与靖安侯,皆是为朝堂安稳、家族存续考量,行事虽有不妥,却无谋逆之心。温灵运姑娘既已入了宫闱,便是陛下的人,前尘婚约,本就作不得数。臣以为,太傅与靖安侯,罚诫一番便罢,至于温家与贺家,陛下圣明,可留一线余地。”
这话答得圆滑,既捧了冷霁,认下她强抢温灵运的事,又为温、贺二人求了情,不得罪所有人,更没违了言官本分。
冷霁听罢,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既然张大人都这样说了,那就按照张大人说的来办吧。”
“臣等遵旨!”
温朝和与贺之昭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张正也暗自松了口气,刚要躬身退回班列,却又被冷霁叫住。
“张大人。”
他心头一紧,再度俯首:“臣在。”
“中书省近来缺人,”冷霁勾唇,笑意狡黠,“往后殿中议事,你便常伴左右,也好随时替朕分忧,省得朕身边连个敢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正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他欲哭无泪,却只能叩首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冷霁这才作罢,抬手一挥,龙袍翻飞间,尽显倨傲:“都起来吧,无事退朝。”
回养心殿的路上,朔风卷着鹅毛雪粒簌簌落下,冷霁伸手接住一片落雪,唇角微微上扬。
温、贺联姻,本就是她眼中一根刺眼的钉子,文武结盟,只会更快架空她手上的实权。今日这一出,既顺理成章抢了温灵运,又当众折了温朝和与贺之昭的锐气,震慑满朝文武,一箭双雕,真是痛快啊。
瞬间,她便得出一个真理:自己不好过,大家也都不要想好过。
太后与慕容烈想制衡她,皆是痴心妄想。
这冷家的江山,她也要一步步,重新握回自己掌心。
一路行至养心殿,漫天风雪恰好停了。
冷霁抬手褪下沾了雪的外袍,随手丢给内侍,薄唇轻启:“她走了吗?”
贴身宫婢连忙躬身回话:“回禀陛下,奴婢已按您的吩咐,温姑娘醒过来后,便让她离开了。
说完,她转身取来一方木盒,小心翼翼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的素白被单,还凝着未褪的褶皱,其上斑驳刺目的红痕,正是昨夜温灵运落红所留,艳色灼眼又触目惊心。
冷霁垂眸望去,指腹缓缓覆上那片红痕,她轻轻摩挲片刻,淡淡开口:“收好,锁进朕的暗柜里,妥帖放着。”
“是,陛下。”
冷霁立在窗边,望着院中雪霁后的清寒天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眼皮动了动,沉声道:“唤冷二到御书房见朕。”
一个时辰后。
一个黑影从御书房离开,利落地消失在宫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