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朱门冷雪
长安街道
一辆素色马车正在缓缓行驶,马蹄滴滴哒哒的踩在路面的积雪上,溅起细细的雪沫。
而马车内,温灵运正蜷缩着靠着车璧,一张小脸苍白无色,几缕乌黑的青丝凌乱地散落在她颊边,未挽的发鬓松垮地垂着,衬得那张本就清艳的容颜,愈发破碎。
最刺眼的莫过于她那白皙纤细的脖颈,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痕。
她似乎毫不在意,就只是呆呆望着车壁上的木纹,一动不动。
往日里灵动澄澈的杏眼,此刻空落落的,没半分神采,只剩一片麻木的茫然,像魂儿被抽走了大半,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也进不了她的心。
此时的她,思绪还停留在一个时辰前。
今早,她是被骨头缝里钻心的酸痛疼醒的。
浑身软得像卸了筋骨,腰腹酸胀难耐,连抬手撑榻的力道都带着颤,颈侧腺体还残留着易感期过后的灼烫余麻。
昨夜的画面乱糟糟地涌上来,蛮横的触碰,滚烫的呼吸,还有那人身上清冽的墨香,一幕幕,都像针似的扎着她的脑子。
她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忘,自己梳洗时,铜镜里自己浑身都布满红痕的样子,和宫女的那句“姑娘,陛下有旨,请您梳洗后即刻离开”
想到这里,她眼睛里的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她咬着牙,使劲的抬手擦自己手臂上的红痕,一下又一下,可那些印记,却怎么也擦不掉。
就如她此时崩溃的心,千疮百孔,怎么也好不了。
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何会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更让她备受煎熬的是,贺伯伯待温家素来亲厚,靖安侯府为这门婚事倾尽颜面,她大婚之日遭此变故,让侯府沦为京中笑柄,贺云骁更是平白蒙羞。
她纵是身败名裂,也该亲自登门,向贺之昭赔罪,向侯府谢罪。
这是她身为温家女,身为贺家未过门世子妃,仅剩的一点骨气与本分。
恍惚间。
马车外传来一阵声音:“姑娘,靖安侯府到了。”
马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带着着外头的风雪寒气,堪堪将她涣散的神智拉回一丝。
温灵运愣了一下,空洞的眸光终于有了些许焦距,她迟缓地抬手,胡乱擦净脸颊的泪痕,强撑着浑身的酸软,推门走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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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
侯府门前的红绸依旧高高挂着,在漫天风雪里格外的显眼。
一夜间,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温灵运深吸一口气,刚准备踏进府门,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少女的声音,语气十分不好:“温灵运?你怎么还有脸踏进我们贺家的门的?”
她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廊下立着个身着石榴红撒花袄裙的少女,发髻上簪着赤金镶珠的钗子,衬得一张脸蛋儿艳艳的,偏生眉眼间满是骄纵,那双桃花眼瞪着她时,眼底全是厌恶。
温灵运认得她,这是贺家二小姐贺知嫣,贺云骁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两人曾在京中贵女宴上见过几次。那时贺知嫣就瞧她不顺眼,总爱在旁人跟前挤兑她几句。
嫌她太傅孙女的名头压人,嫌她琴棋书画样样拔尖,更嫌她分化成了顶级坤泽,占尽了京中贵女的风头。
后来,两家有了婚约,贺知嫣再不满,也只能忍着,从未像今日这般,直白又刻薄。
“大婚之日被陛下召进宫,一夜未归,如今又回来,”
贺知嫣快步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着她,看着她脖子上的红痕,眼底厌恶更甚,嘴角撇出一抹讥诮,继续开口:
“你当我们贺家是什么?收破烂的地方?还是觉得,凭着陛下的青睐,就能拿捏我们侯府了?”
温灵运脸色一白,唇瓣微张,想解释几句,却不知该怎么讲。
因为,她说的没有错,她现在就是一个破烂不堪的人。
贺知嫣见她这副模样,更觉得意,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拔得更高,故意让府门前的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大婚之日,一夜未归不说,身上还带着这种见不得人的痕迹,真当我们贺家没人了?我兄长可是刚从边关回来的英雄,岂容你这失了贞洁的女人玷辱!”
下人们听到也是指指点点,纷纷点头应是。
温灵运此刻觉得浑身都是冰冷的。即使来之前她已经做好了受辱的心理准备,可她到底是太傅府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世家贵女,何曾受过这般的羞辱,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指指点点。
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嘲弄的低语,让她一直强撑着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知嫣,不可无礼。”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贺知嫣闻声回头,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却还是不甘心地跺了跺脚,嘟囔道:“哥,我说的都是实话!她这般不知廉耻,根本不配进我们贺家的门!”
温灵运僵着身子抬头,正对上贺云骁的眼睛。
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贺云骁穿一身玄色劲装,肩背挺得笔直。目光看向温灵运时,忽的顿住了。
眼前女子身姿单薄,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狼狈得像风雪里被摧折的梅,偏生眉眼清艳,肤白胜雪,那份破碎的美,竟硬生生压过了满身的难堪。
她竟然,这么美!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艳,就这么漫上心尖。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颈间的红痕和眼下的处境刺得消散殆尽,余下的,便只有明晃晃的疏离和不耐。
“温小姐请回吧,你我之间,本就没什么情分,如今更不必再有牵扯。”
贺云骁收回目光,快速别过头,不愿再看她那张哭红的脸,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侯府门楣的玷辱。
“婚约之事,父亲自会派人去太傅府说清。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贺家再不会认你这个世子妃。”
半晌,温灵运开口:“我想见一下贺伯伯,给他说声抱歉。此事不是我所愿,但的确因我而起,对不起。”
贺知嫣一听这话,当即反驳,满脸的不满:“什么不是你所愿?肯定是你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了陛下!不然陛下怎么偏偏就选了你?”
“父亲还未下朝,不在府中。”
贺云骁打断贺知嫣的话,强迫自己把语气放硬,一字一句道,“温小姐请回吧。闭门,送客。”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愣。
明明是该很愤怒的场面,可目光扫过她那张惨白的脸,心头竟莫名发软,连带着那句“送客”,都带着几分的刻意。
温灵运没有再开口解释。该说的话已经说尽,该赔的罪也已经递到跟前。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往前走。
素裙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落雪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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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
此刻的太傅府大门紧闭。
朱红的门扉上落了一层薄雪,往日里见到她必会热情迎接的下人不见踪影。
温灵运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铜环撞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久久无人应答。
风卷着雪沫子往她脖颈里钻,冷得她打了个寒颤,方才在侯府强撑的那点力气,此刻尽数散了。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跟着暗了下去。
她知道祖父的意思了。
她想起了教习嬷嬷教她的坤泽贞洁,或许只有自己一死,才能让此事两全。
而此时的太傅府内,正厅的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声。
温灵运的母亲黄氏被丈夫温道明死死攥着手腕,她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愤怒:“温道明!她可是你的女儿啊!你要逼死她吗?”
温道明脸色铁青,甩开她的手,语气强硬:“父亲昨夜里就下了命令,灵运已经被除了族谱,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温家人。”
他怕黄氏再闹,转头扬声吩咐:“来人,看住夫人,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说完,他直接甩袖便走,背影决绝,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只留下黄氏绝望的哭声在房间里久久回荡。
“我的运儿啊,是娘亲的错,娘亲不该把你生在这样的世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