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太后驾到
大殿上众人心思各异,异常安静,但因都无人说话,所以氛围出奇的奇怪。
冷霁倒是脸色依旧,反正着急的又不是她。
她指节漫不经心地叩着龙椅扶手,太和殿的寂静被这轻响划破,一下一下,敲得百官心头发慌。
张正攥着笏板的手心里全是汗,几次想出列启奏,都被身旁同僚用眼神按了回去。
谁都想做这个出头鸟,可谁都怕第一个触怒龙颜。
贺之昭抬眼偷瞄了下御座上的冷霁,见她眉眼间毫无波澜,心里暗暗嘀咕:装,继续装!看你能装到几时!
温朝和目光里则满是幸灾乐祸,只等着看冷霁如何收拾这烂摊子。
冷霁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懒洋洋开口:“怎么?众卿今日都得了哑疾不成?往日里朝堂上吵吵嚷嚷,今日倒是清净得很。”
这话一出,百官齐齐低下头来。
冷霁见状皮笑肉不笑:“既然无事,那便退朝吧。”
“陛下,臣,有本起奏。”
一道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太和殿的氛围,冷霁循着声音望去,眉峰微挑,倒是有些意外。
出列的是殿前指挥使周武。那是实打实的保皇党,只认正统皇室血脉的硬骨头。
“哦?讲。”冷霁坐直了身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武躬身抱拳:“启禀陛下,昨夜御医杜仲,于长安街醉仙楼飞檐之上,散播天家谣言,污蔑陛下龙体有损,致使天家威严荡然无存。臣接报后,即刻封锁长安街周遭,清查在场散播流言、煽风点火者,现已逮捕人众七百二十三人,悉数押于天牢,请陛下发落!”
这话一出,阶下百官顿时哗然。纷纷把目光投向冷霁,内心都在叹周武好胆量竟敢直接提出来。
冷霁靠在龙椅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周武身上,慢悠悠道:“七百二十三人……周指挥使,倒是辛苦你了…。”
话还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太后驾到——”
太和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百官齐齐变了脸色,倒抽一口冷气。
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制铁律。哪怕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太后慕容柔手握实权,早已是朝堂上的隐形掌权人,可自冷霁登基五年以来,除了第一年垂帘听政,她便再没踏足过太和殿半步。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慕容柔一身明黄色凤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她甚至没看跪拜的百官一眼,只冷冷扫了御座上的冷霁一眼,那目光里的愤怒几乎要直接爆发出来。
随即,她竟径直走到冷霁身侧,太监立马端来一张椅子。
相较于冷霁的云淡风轻,慕容柔的脸色可以用难看来形容。
她刚坐稳,便抬眼看向阶下,一字一顿:“周武。”
周武心头一凛,躬身应答:“臣在。”
“把那些人全部砍了。”慕容柔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目光扫过满殿形色各异的的官员,冷笑道,“议论陛下私事,惑乱民心,动摇国本,哀家只杀他们一人,已是天大的仁义!”
文武百官再次倒抽一口凉气,御史张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了出来,躬身拱手,声音带着言官特有的刚直:“太后明鉴!”
“此举万万不妥!”他抬眼看向慕容柔,语气恳切却不失立场,“七百多条性命,皆是长安百姓,或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或为寒窗苦读的书生学子。只因几句街头流言便尽数斩首,民心必然动荡,天下人会说天家苛政酷法、草菅人命,届时流言非但不会平息,反而会愈演愈烈,更会污了陛下与太后的圣明!”
冷霁垂着眼,依旧没说话。
慕容柔被他这番话气笑了,凤眸微眯,语气里满是讥讽:“张大人的意思是,为了这七百多条贱命,陛下的面子,天家的威严,就可有可无了?”
张正站得更直,正要开口继续据理力争:“太后此言差矣!民心乃立国之本,流言止于……”
他的话还没说完,冷霁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下一秒,慕容柔猛地拍案而起,凤袍翻飞间,满殿都荡着她暴怒的声音:“你的意思是陛下腺体有损?!莫非张大人也觉得,那市井流言是真的不成?!”
张正立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不敢。”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冷霁虽然行事乖张不按常理出牌,可至少还肯听几分道理,哪怕听进去的不多,也留着转圜的余地。
可这位太后,却是实打实的油盐不进,怒火上来了,连半点情面都不讲!
果然坤泽就是不能执政的,这般刚愎自用,哪里顾得什么民心社稷。
张正望向御座上的冷霁,眸子里满是恳恳切切的祈求。
在他心里,冷霁纵然脾气暴躁手段狠戾,可登基五年,轻徭薄赋整饬吏治,总归还算得上是个明君。
如今,也只有她能拦下太后的旨意了。
冷霁迎着他的目光,意味深长的勾了一下唇。
这时,太傅温朝和慢悠悠地从百官队列里站了出来。他捋了捋颔下花白的长须,一派太傅的儒雅端方。
“太后息怒,”他躬身作揖,语气不疾不徐,听着像是在劝和,实则字字带刺,“张大人一片赤诚,不过是念着民心社稷,言语上失了分寸罢了,还望太后莫要动怒。”
话锋一转,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冷霁:“只是此事,说到底还是因陛下而起。长安街流言沸沸扬扬,百姓口口相传,若陛下能出面澄清一二,昭示龙体康泰,流言自会不攻自破,又何须动刀兵、伤性命呢?”
这话听着是为太后解围,是给百官台阶,实则是逼着冷霁当众回应“腺体受损”的传言——澄清便是欲盖弥彰,不澄清便是默认。
众人又纷纷把目光投向冷霁,眼神里满是焦灼的期待,盼着她能给一个明确的回答。
大真王朝最重血脉传承,尤其是帝王一脉,子嗣兴旺与否,直接关乎国祚安稳。冷霁今年已是双十年华,本该是开枝散叶的年纪。
若不是五年前那场宫变,冷氏皇室几乎惨遭灭门,她也不必守那漫长的孝期。
原是三年之期,可皇室宗亲死的死、散的散,最后硬是改为了五年。
如今皇室血脉,就只剩她一人撑着。
满殿文武,除了揣着看热闹心思的温朝和与贺之昭,其余人哪个不盼着陛下龙体康泰?
一个朝代的安稳,国力是根基,帝王有嗣却是命脉
况且按着大真祖制,为了能诞下顶级乾元子嗣,历代乾元帝王都会广纳坤泽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从不敢懈怠。
哪像冷霁这样,登基五年,后宫始终空无一人,干净得不像话。
这般情形,又如何不让人忧心忡忡,又如何不让那“腺体受损”的流言,愈发显得凿凿有据?
慕容柔被温朝和这一席话堵得,像硬生生吞了只死苍蝇一般,浑身难受得厉害。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脸上却硬生生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怒火,方才的盛气凌人散了大半。
毕竟,她慕容家虽是手握军权,可这太和殿之上,终究是冷霁的天下。
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如同利剑悬顶,她今日踏足朝堂已是破例,若再凭着性子来硬的,怕是要落得个“牝鸡司晨”的骂名。
更何况,满朝文武认的是冷霁这个正统皇室血脉,是她亲手扶上龙椅的皇帝。
慕容柔深吸一口气,凤眸扫过阶下屏息凝神的百官,最终落在御座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身影上,语气沉了沉:“太傅所言,倒也有理。”
一直在旁不语的冷霁,听到此话,唇角偷偷弯了弯。
这群老狐狸,个个都以为自己揣着精明的算盘,殊不知,他们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她早已画好的棋盘上。
毕竟,这一切,从太后那日提出为她立后起,她就已经开始计划了。
太后为何急着替她立后,她怎会不知?她腺体受损,往后皇后诞下的子嗣,流的只会是慕容家的血。
这个冤大头谁爱当谁去当,反正她是不会去的。
只是恰好碰上杜仲这个蠢货,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还让她得知一个意外之喜。
在没有拥有温灵运以前,其实腺体好坏对于她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她抢温灵运,不过是单纯的想要,就像年少时她喜欢一只金丝雀,便会将它囚在金丝笼中,只供自己一人看而已。
至于为何甘愿让温灵运标记自己,大抵是儿时那只金丝雀刻在了心里。那时她掏心掏肺,把所有能给的都捧到了笼边,那雀儿才肯留驻。
哪怕后来她亲手掀开了笼门,它也未曾振翅离去,直至老死在那方寸天地间,成了她晦暗童年里,唯一一段称得上被爱的时光。
没错,就是这样,绝无其他。
至于皇位,她其实打心里不喜,甚至异常厌恶。
似乎从始至终,她只是为了那个讨厌自己的女人,才会开始生出野心。
她在众臣满是灼灼的目光里悠悠开口:“朕,的确是腺体受损,所以,那些人放了吧!”
说完她还对着温朝和方向挑了一个眉。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太和殿,震得满殿文武脸色煞白,连贺之昭都忘了幸灾乐祸,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温朝和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算准了冷霁会遮掩,会推诿,甚至会恼羞成怒,却万万没料到她会这般直言不讳!
换做任何一个乾元,都绝不会将“腺体受损”四字宣之于口,那毕竟是关乎到一个乾元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