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贺信之死
做完这一切,他又围着京城兜转了一圈,或是需要做样子,或许是自己也不愿意早早回那个地方。
冬日的夜来得总是格外的早,到太傅府时,夜色已经朦胧。
然而,太傅府门口竟点起了数支火把,明晃晃的火光将门前的积雪映得发黄。
温承韫脚步一顿,心头浮起几分疑惑,紧跟着便是一阵心惊。发生什么事了吗?难道……灵运被发现了?
他不敢多想,快步上前,正撞见府里的下人扛着铁锹、提着灯笼匆匆往外走。二叔温流年满脸焦灼,额角青筋绷起,正扯着嗓子吩咐:“都给我仔细找!”
“二叔,”温承韫走上前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府里怎的这般阵仗?”
温流年转过身,一脸着急:“是你二婶!宝春她不见了!”
“叔母不见了?”温承韫愣住,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回落,却又生出新的诧异,“何时不见的?可有什么踪迹?”
温流年告诉他,说下午约了礼部尚书的夫人玩叶子牌,结果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派人去尚书府问过,人家说牌局散了之后,王宝春早就独自走了。
“我还以为她是逛着买些东西,谁知等到这会儿都没见人影!”温流年急得直跺脚,嗓音都带上了点颤:“这大冷的天,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去哪里?”
温承韫眉头紧锁,心头那点刚落下的不安又悄然浮起。
太傅府这阵子,怎么偏偏就这么多事。
而另一边,京城最繁华的红杏楼里,二楼最僻静的包房内,门被大打开着。
王宝春衣衫半褪,发髻散乱,身上正趴着个眉目轻佻的男子。正是靖安侯贺之昭的二公子贺信。两人面色不自然的潮红伴随着暧昧的声响,缠缠绵绵地飘出门外。
门口立着一道纤长身影。一身天青色暗纹锦袍,墨发用同色锦带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冷冽。
眉眼间天生带着股睥睨众生的贵气,红唇微抿时,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凌厉。明明是烟花柳巷之地,她往那里一站,却仿佛是踏雪而来的云端谪仙,周遭的靡靡之气竟都不敢近身。
是冷霁,她正在面无表情的看着里面的一切。
“陛下……需要坐着?”冷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冷霁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房内那对惊慌失措的男女身上:“嗯,药下得足吗?”
“两头牛的量,全部灌进去了。”冷三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保证贺信死在榻上,连挣扎的力气都不会有。”
冷霁为何在这里?
这一切还得从今日午后说起。
冷霁上午埋首御书房,批完堆积如山的奏折,用完膳后,礼部尚书便顶着漫天飞雪匆匆赶来,与她商讨明日迎接慕容烈回京的一应事宜。
礼制流程、仪仗排布、接风宴的席位座次,大小事宜都要细细敲定,待尚书躬身告退,窗外的雪势愈发绵密。
冷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倦色。本就恰逢易感期,身子骨比往日更倦怠几分,昨夜又被温灵运那睡姿折腾得几乎一夜没睡。
她正褪了外袍,准备歪在软榻上歇一会儿,冷三便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低声禀道:“陛下,查到对温姑娘下药的人和缘由了。要不要直接杀掉?”
冷霁接过信笺,目光扫过纸面,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她将信笺缓缓捏紧,眸底掠过一丝杀意。
杀了,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冷霁思索片刻,抬眼看向冷三:“替朕更衣。”
于是,便有了红杏楼里这一幕。
冷三很快端来一把梨花木椅子,又奉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暖茶。
冷霁落座,接过茶盏,低头轻轻吹开浮在面上的茶沫,只抿了一小口,便将茶盏递还给冷三。
她目光重新落回房内,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在得知真实缘由的那一刻,她恨不得即刻亲手将这两人挫骨扬灰。
他们怎么敢?竟敢把主意打到她的灵运身上!
她忽然庆幸,庆幸那夜自己不顾一切地抢亲。若非如此,以温朝和的算计、王宝春的歹毒,现在的温灵运,怕是早已尸骨无存,消失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了。思及此,后背竟漫起一阵刺骨的后怕。
她不是没想过更狠的法子,亲手腌了贺信,再用刀一寸寸的剃下他的骨肉。可王宝春呢?那是温灵运的二叔母,是温家的人。
温家,还真是脏啊,脏得令人作呕!
同样身为坤泽,她难道不明白,那样的算计,对一个未出阁的坤泽来说,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吗?
于是她才想了这个法子。贺信必须得死,从他动了歪心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活不了。
至于王宝春……冷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得让她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她会让人将今日的事,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让所有人都知道,太傅府二房的夫人,一个已婚的坤泽,竟和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厮混在红杏楼,被逮了个正着。
流言蜚语,最是杀人不见血,足以将一个坤泽的脊梁骨碾碎,让她永世抬不起头来。
王宝春当初对着温灵运动了那些龌龊心思,用了那般下作的手段,今日,她便要将这些不堪百倍千倍地加还给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内的暧昧声响渐渐低了下去,转而变成贺信压抑的喘息和王宝春惊恐的呜咽。
两个时辰后,屋内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冷三上前几步,探了探鼻息,回身躬身禀道:“陛下,贺信没气了,王宝春昏迷了。”
冷霁起身,她走到榻边,垂眸睨着贺信那张扭曲的脸,伸手探向他的鼻息,待确认那气息彻底断绝,才缓缓收回手,眸色无波无澜。
冷三早已候在一旁,立刻递上一方干净的锦帕。冷霁接过,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随即将帕子随手扔在地上,帕子轻飘飘落在贺信的衣角。
“让他们保持这个姿势,”她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叫人吧。”
“是,陛下!”冷三躬身应下,转身便要去安排人手,将这红杏楼围得水泄不通。
冷霁从红杏楼后门出来,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她刚拢了拢衣襟,一把油纸伞便稳稳地遮在了她的头顶。
撑伞的不是冷三。
是个年约四旬的女子,一身玄色锁子甲,外罩同色披风,披风下摆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她身形挺拔,站在那里,便如一株扎根雪地的苍松,浑身上下透着将士的凛冽肃杀之气。
大真殿前司督指挥使,夏曳,乾元,正一品。
“臣,参见陛下。”
她声音沉朗,右臂曲起,左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盔甲碰撞间,发出清脆的铮铮之声。
冷霁抬眸看她,眉眼间的寒意淡了几分:“免礼。”
夏曳起身,接过冷霁手中的雨伞,自然地为她掌伞,伞檐稳稳地罩住两人头顶的风雪。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巷子里,脚步声踩碎满地薄雪,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故人,而非寻常的君臣。
因为,夏曳看着冷霁的眼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慈爱,还有几分沉在眼底的怀念。
夏曳率先开口:“明天慕容烈回京,臣已安排好。城防加派了三倍人手,城门处的查验也格外仔细,绝不容许有任何纰漏。”
冷霁淡淡应了一声:“嗯。”
风雪卷着寒意往领口里钻,夏曳将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低声问道:“陛下,怕吗?慕容烈手握重兵,这次回京,以后京中的局势,怕是会越来越严峻。”
冷霁脚步未停,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不怕。”
“陛下放心,”夏曳的声音陡然沉了沉,带着掷地有声的决绝,“臣麾下的殿前司,便是豁出性命,也誓死护住陛下!”
冷霁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她。风雪漫过巷口的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雪幕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极淡的神色,却偏生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夏曳,如果真的有一天,朕败了,不要管朕,活下去好吗?”
夏曳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冷霁打断。
“这是命令。”冷霁的声音冷了几分,顿了顿,才又放缓了语气,“然后,帮我护住一人。”
夏曳心头微动,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温姑娘吗?”
冷霁垂眸,看着落在袖口的雪花慢慢融化,轻声道:“是。”
“陛下不会败的。”夏曳沉声开口,十分坚定:“殿下她在天有灵,也会保佑陛下的。”
冷霁的再次一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满是决绝:“不会,她……恨朕。”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伞面上,簌簌作响,巷子里的寂静,忽然变得有些沉甸甸的。
昭月府。
廊下的灯笼被风雪吹得晃晃悠悠,暖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
温灵运房间的烛火终于灭了,窗户后那道清瘦的影子也随之消失。
她知道,今晚冷霁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