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帝王的阳谋
此话落后,一向热闹的正阳门迎来了史上最安静的一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慕容烈和冷霁身上。
张正本来已经撅着老腚,起身准备参慕容烈和他的兵无人臣之礼,就被身后的同僚按了下去:“张大人,别挡着我了。”
先帝重武轻文,哪怕新帝上位五年,这一局势因慕容烈掌兵,也没有多大改进。
百官的视线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
尤其是被武官气焰磋磨了许久的文官,悄悄挺直了腰背,乌纱帽檐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暗夜里燃着的星子,巴巴盼着这位恃功倨傲的国舅爷,能被皇权狠狠挫一挫锐气。
大多数武官也不例外,毕竟现在是慕容家一家独大,他们被打压得太久了,没有点门路,根本无法受到公平待遇。有几个出身寒门的武将,目光一直停留在慕容烈的背影上,喉结无声滚动,像是在等一场迟来的公道。
这一刻,平时不对付的两拨人,竟出奇地希望冷霁能赢,或许是为了所谓的正统帝王传承,或许也是为了大真能更好。
而慕容烈身后的亲兵们,脸色都十分难看。此刻听得这话,不少人下意识按紧腰间佩刀,盔甲下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粗粝的脸庞上满是愤懑。
慕容烈藏住了心里的震惊,说实话,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冷霁会开这个口。
深吸一口气后,他抬眼望向冷霁。
三年前,这个帝王的身量还不及他肩头,如今竟已长到和自己一般高。
日光落在冷霁玄色的锦袍上,暗纹里的龙形仿佛活了过来。她迎着他望过来的目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就是这个笑。
慕容烈后颈的汗毛已经立起,眼前的笑容,与五年前太和殿里那个染血的笑容,重重叠叠撞在了一起。
良久,“咚”的一声闷响。
慕容烈膝盖猛地一沉,单膝缓缓跪倒在雪地里,盔甲与冻土相撞,震起细碎的雪沫。
“父亲!”慕容瑾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被慕容烈抬手打断。
上当了!
他后知后觉地想。
冷霁哪里是在捧他?百官跪迎的荣宠是饵,那句“众将士请起”是引,就连他那句“只知军令不知陛下”,都像是被她算准了一般,亲手递到了她手里的刀。
他原以为,冷霁赐他这般体面,是认了慕容家的拥立之功,是忌惮他手里的兵权,是不得不低头的示弱。
可直到此刻,膝盖触到冰冷的雪层,直到那轻飘飘一句话落在耳中,他才惊觉,自己竟是一步一步,主动跳进了这丫头布下的局。
不甘心,却又不敢反驳。
他能以兵权压人,冷霁却能以皇权困他。
君要臣跪,臣不得不跪。
这个道理,他懂,却偏偏在这荣宠加身的迷阵里,昏了头。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慕容烈握紧了拳,连带着盔甲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一声极不和谐的闷响,打破了这死寂。
张正见慕容烈跪下了,心里想着“这才对嘛,这才是君臣该有的样子”,刚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一软,屁股后头竟不争气地蹦出个屁。
那声响不大,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老头儿顿时老脸通红,恨不得一头扎进雪地里。他忙不迭转头,对着身后的黄大人拱手,声音都带着点羞赧的结巴:“黄大人,对不住,对不住……老夫这是、这是太紧张了,没憋住,没憋住啊!”
黄大人捻着胡须,忍着笑,一本正经地回礼:“无妨无妨,张大人一片丹心,连老天爷都晓得。”
方才那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溅血的紧绷气氛,竟被这一声屁响,冲散了大半。
官员人群里,温朝和一直看着那抹纤长的身影,今日的冷霁倒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从百官跪迎的那一刻起,其实这位帝王就已经赢了。
人都是有傲性的。慕容烈对他们来说,明面上不过是同僚,官级或是比自己高一点,或是平级,见面最多是行礼问安,断不至于下跪。
毕竟百官跪迎之礼,只有冷霁才是名正言顺配得上的。
无论慕容烈是接受还是推辞,百官对着他下跪的那一刻,众人心里就已经失衡了。
这位年轻帝王仅用一句话,就成功挑起了文武百官和慕容烈的对立,看似捧了慕容烈,实则是将他架在了火上烤。
百官跪迎的荣宠是明晃晃的靶子,把慕容烈“功高盖主”的名头钉得死死的。
而那句“只知军令不知陛下”,更是被冷霁轻飘飘地剖开,晾在日光之下,成了百官眼中“目无君上”的铁证。
先前还只是暗流涌动的不满,此刻竟成了摆在明面上的嫌隙。
文官记恨他的气焰,武官怨怼他的独断,就连那些中立派,看向慕容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
他这一跪,跪的是君臣名分,更是跪碎了自己多年来在朝堂攒下的底气。
他突然开始怀疑,以前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但很快又摇头否认了,不,先太子,先太子在他心里才是最好的。
冷霁站在日光里,玄袍上的龙纹似要腾云而起,她看着雪地里跪着的魁梧身影,唇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要的从来不是慕容烈的俯首帖耳,而是要借这一跪,让满朝文武都看清——这大真的天下,姓冷,不姓慕容。
她太懂慕容烈的心性,毕竟在无数个日夜,她曾无数次设身处地的扮演过他的角色。
她如果不在慕容烈回京的第一天就立威,那么以后的所有事她将会寸步难行。
她赌的是什么?赌的是天下大多数人认的名正言顺的皇室传承,而她,是目前唯一仅剩的正统。她赌慕容烈目前不敢反,大真虽有一半兵权在慕容家手里,但还有一部分在京畿营,一部分在贺之昭手里。
不急,她会推翻祖宗的旧制,把所有权力都握在自己手里。
包括科举。
她要为明年三月的科举做准备,挑拨文武反目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她要让所有在位者看清楚,现在大真的文武比例有多失调,一个重武轻文的国家,是无法长治久安的。
她看着地上跪着黑漆漆的一片人头,嘴角微勾,声音不高,阴阳怪气地开口说了一句:“知道朕的,就起身吧。”
这话一出,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里,百官争先恐后地起身,连带着慕容烈也攥紧了拳,缓缓站直了身子,他身后的将士们,也跟着参差不齐地站了起来。
都说帝王心性如变天,阴晴不定,这句话是真的。
此时的冷霁已经全然换了一个人,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语带锋芒的人不是她一般。她面上漾开世无双般俊美的笑容,眉眼间的冷冽尽数褪去,转而对慕容烈柔和开口:“国舅请吧,宫里已备好了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说罢,她衣袖轻轻一挥:“奏乐,迎接镖旗大将军回朝。”
悠扬的礼乐声应声而起,方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失不见。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抹艳红的身影款款而来,正是太后慕容柔。
她的脸色却算不上好看,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此刻满是阴霾。
正阳门下的这一切,她在城楼之上看得一清二楚。兄长骑着乌骓马傲立当场,百官跪伏却连马都未曾下,那副倨傲模样,简直是把“功高盖主”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她本是憋着一腔火气,想着等兄长受辱后,便下楼去质问冷霁,质问她怎能如此折辱慕容家的颜面。可如今细细一想,竟发现自己连半分理由都寻不到。
冷霁从头到尾,没说一句重话,没动半分怒气,先是赐百官跪迎的荣宠,再是温言体恤将士,最后不过是借着那句“只知军令不知陛下”,轻飘飘还了一句。
步步都是阳谋,处处都占着君臣名分的理。
她便是想怪冷霁做错了什么,也无从怪起。
更何况,后宫不得干政。方才那是朝堂君臣的博弈,是帝王立威的手段,她这个太后,看似身份尊贵,在这般场合里,竟连开口的立场都没有。
她强忍着情绪,看向慕容烈时,对他使了一个眼色,随后面上才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对着慕容烈微微颔首:“兄长,进宫吧。”
慕容烈见状也明白了,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只是语气明显没有刚开始那么狂妄:“陛下,娘娘,臣此番回京,顺带把小女千朵从江南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