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冷浔,冷霁
满殿文武见状,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这是冷霁在位五年来,第一次如此龙颜大怒,如此失态。
他们的帝王,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那年大真迎来了百年内最严重的天灾,那时她才十六岁,都能从容不迫处理好。
今日竟为了一支舞,动了这般雷霆之怒。
慕容千朵僵在殿中,水袖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发抖,眼眶立马红了,豆大的泪珠滚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能傻傻地站着。
她不明白,自己跳得好好的,陛下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
这支舞是姑母特意派人去江南教她的,说是皇室内部流传的绝舞,由先帝时期大名鼎鼎的坤泽才女、陛下的二皇姐冷浔公主所创,她足足学了三年,才有今日的造诣。
满殿死一般的安静,唯有冷霁粗重的呼吸声,和慕容千朵压抑的啜泣声。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唯有隐在殿柱后的夏曳,看着冷霁掌心的鲜血和她眼底几乎要燃烧的怒火,心头一沉。
他们都不知道,这支舞根本不是什么助兴的绝舞,而是冷浔公主毕生的耻辱。
当年二公主冷浔身为顶级坤泽,却遭人设计陷害,被掳至敌营受辱,这支舞,便是她被逼迫着跳给敌将看的,每一个动作都刻满了屈辱与绝望。
先帝心疼女儿,将此事列为皇室秘辛,严禁任何人再提及这支舞,唯有极少数皇室核心子弟知晓内情。
哪怕是此刻满心憋着对冷霁的怨怼、见她当众失态本想暗生嘲讽的慕容瑾,也不得不将头埋得更低,额角抵着冰凉的金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身为全场唯一的顶级乾元,腺体本应是最桀骜难驯的存在,此刻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几乎要穿透胸腔直抵心脏,让他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
殿中大多是乾元,此刻竟无一人能本能地抬起头。
平日里再桀骜的武将,再清高的文官,都被这股无形的威压死死摁在原地,腺体的刺痛越来越烈,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反复切割,连呼吸都带着颤栗。
慕容烈的心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太后不是说,冷霁的腺体受损,早已没了顶级乾元该有的威压?
怎么会?
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压抑感?
那绝非寻常帝王的气势,而是源自乾元腺体最原始、最霸道的压制,是血脉与本能层面的碾压。
他死死咬着牙,强忍着眼眶的酸涩,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荒诞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难道方才的刺痛,真的是冷霁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
若是……若是她的腺体根本没受损,甚至完好无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慕容烈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全场的乾元怕是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只是没人敢深想,更没人敢宣之于口。
他们只知道,此刻的冷霁,像一头被触怒的猛兽,周身翻涌的戾气与那无形的威压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太和殿都似要被碾碎。
方才还觉得帝王失态可笑的心思,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原来这位年轻的女帝,从来都不是他们以为的那般“有所欠缺”,她只是平日收敛了爪牙,一旦被触碰逆鳞,便会露出足以吞噬一切的獠牙。
冷霁全然没在意殿中众人的异样,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慕容千朵身上,掌心的鲜血越流越多,滴在地上的声音让所有人都心惊胆颤。
掌心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恨意来得汹涌。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慕容千朵,谁让你跳这支舞的?”
慕容千朵毕竟是未经朝堂风浪打磨的小姑娘,哪里经得住这般雷霆之怒与满殿死寂的压迫。
她浑身发抖,泪水早已模糊了秀脸,哽咽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压抑的啜泣声在大殿里断断续续地飘着,满是无措与委屈。
慕容柔看得心头一紧,再难坐视不理。
她虽仍错愕于冷霁突如其来的暴怒,不明白一支舞为何能让素来沉稳的帝王失态至此,但她毕竟是大真太后,是冷霁名义上的母后,更是慕容家的主心骨,不信冷霁真能不顾君臣体面与皇室颜面,对她和慕容千朵怎样。
不过片刻,她便强压下心头的惊惶,端起太后的威仪,沉声道:“霁儿,休要惊吓了千朵。此舞乃是本宫特意派人去江南传授给千朵的,她苦练三年方有今日模样,不知此舞究竟有何不妥,竟惹得陛下如此动怒?”
她平静开口,语气里满是维护,却没瞧见冷霁眼底翻涌的血色与痛楚,正一点点攀升到极致。
冷霁眼眶红得吓人,那红不是委屈,是被触及逆鳞后近乎崩溃的暴怒与心疼,她握紧双着拳,破碎的瓷片在掌心嵌得更深,鲜血顺着指缝淌得更急,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母后,可知……此舞,乃…皇…皇姐当年在敌营受辱时,被逼迫着跳的舞?!”
说完,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口翻涌的戾气与悲痛,猛地抬手,将案几上的玉盘珍馐、琉璃酒盏尽数掀翻!
“哗啦——”
清脆的碎裂声、酒水泼洒声、器物滚落声交织在一起,狼藉满地。
滚烫的酒液溅在冰冷的金砖上,像是在为这场闹剧画上惨烈的句点。
饶是素来以沉稳妥帖、泰山崩于前而色变著称的慕容柔,也在这一刻褪尽了所有从容,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慌乱。她霍然起身,死死握手中着帕子,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
她是真的不知道。
当年先皇帝冷谧死后,她在她的书房暗格里发现了这份舞谱,纸页泛黄,字迹娟秀,落款是冷浔的名字。
她知晓冷谧素来偏爱二女冷浔,视若掌上明珠,便以为这是冷谧珍藏的爱女佳作,又是独一份的孤本,想着让慕容千朵习得,既能在宫宴上出彩,也能讨得冷霁欢心,却万万没料到,这孤本舞谱的背后,竟藏着如此不堪的秘辛,藏着冷浔公主毕生的耻辱。
满殿文武依旧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没人敢抬头去看帝王崩溃的模样,更没人敢接话。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血腥味与死寂的恐惧,方才的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仿佛成了一场荒诞的幻梦。
最终,这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旨在彰显皇室威仪与慕容家荣光的盛大接风宴,终究以帝王的暴怒与满殿狼藉,草草落下了帷幕。
那支藏着耻辱的舞,像一道深刻的烙印,不仅刻在了冷霁的心上,也刻在了满殿文武的记忆里,预示着大真朝堂的平静,或许即将被打破。
………………………………
养心殿,夜
冷霁生病了,这是她在位以来第一次生病,她烧得很厉害。
高热模糊了神志,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终于见到了那个十岁以后,从来未出现在她梦里的女人。
痛,是戒尺打在身上的痛,细密的红痕在幼嫩的肌肤上凸起,火辣辣地灼着。
她咬着唇,一声不吭,小脸上满是倔强,刚要唤出那声藏在心底的称呼,“母…”
“啪——”戒尺又狠狠落下,带着风,砸在她的后背。
白衣女子绝美的脸庞扭曲着,眼底翻涌着暴怒与痛苦:“叫我什么?”
“皇姐,”小冷霁忍着疼,仰起脸,声音软软的,带着讨好,“我不哭,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霁儿今天能把所有的功课都完成,霁儿今天还练了剑,夏大人都夸我了。”
她没有哭,站在她面前的白衣女子却先红了眼眶,滚烫的泪珠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
画面又转,是十岁那年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户。她兴冲冲地跑到冷浔面前,眉眼弯着,满是欣喜:“皇姐,我分化了,是乾元。”
她以为会得到夸奖,可冷浔却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刺骨的恨意。“你怎么不去死,”她的声音发颤,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你为何是乾元?”
十岁的小冷霁,从云端的欣喜,直直坠入冰窖,化作了彻骨的心死。她转头望着面前粼粼的池塘,水面映着她茫然的脸,第一次望着面前崩溃的白衣女子,轻声问:“皇姐,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哭了?”
“是,你该死,你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上!”冷浔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压抑,字字句句,像刀子,剜着小冷霁的心。
“扑通——”
水花四溅,她纵身跳进了冰凉的池水。意识下沉的瞬间,她看到那个口口声声说她该死的女子,疯了一样扑过来,跟着跳了下来。
冰冷的湖水漫过头顶,她却听见皇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她耳边呢喃,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山:“霁儿,活下去。”
后来,她活了过来,可她的皇姐,再也没有上来。
冷霁猛地睁开眼,高热未退,苍白的脸色上爬满了泪水,湿了枕巾。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她的脸上,凄清得像那年池边的风。
她抬手,指腹触到眼角的湿润,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在寂静的寝殿里,碎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