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何以解忧
冷霁整整颓废了七日,这七日以来她未去上朝。
只是她依旧卯时起,面无表情的练剑,一直练到辰时。
这期间,有大雪,有日出,风雪无阻。
直到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眼底的恨与痛,才会被她藏到五脏六腑最深处,不留一丝痕迹。
也真是怪了,朝堂竟突然顺畅起来。
那些往日里争得面红耳赤的繁杂琐事,那些藏着试探与算计的谏言,忽然都烟消云散,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奏折每日辰时准时送到了御书房,堆在明黄的案几上,密密麻麻,却又井然有序。
她依旧云淡风轻的处理好所有的事,朱批落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然后由内侍分发下去。
没有朝臣觐见,没有喋喋不休的争议,寝殿到御书房的路,她走了五年,第一次觉得这般空旷。
空旷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案上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心底那片焦土开裂的轻响。
安静,安静到了什么程度?
张正的奏折里告诉她,慕容烈天天呆在将军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府中连宴饮都停了。
慕容千朵也随着回了将军府,理由是太后说陛下还在守孝期,外女留在宫里不合适。
冷霁迎来了在位五年来最轻松的时刻。
没有剑拔弩张的朝会,没有慕容家若有似无的试探,没有文武百官揣度的目光。
第八日,冷霁终于出了宫门。
原因无他,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个日子,她记了五年,倒背如流,从未有过半分差错。
何以解忧?于旁人或许是醇酒、是权柄,于冷霁,唯有温灵运。
原因也无他,只因冷浔曾言,温灵运的命与她最为相似。
是以无数孤寒长夜,冷霁心头那片焦土唯念及温灵运之名,方敢泛起一丝微末暖意。
也正因这份宿命般的羁绊,她竟忍不住在暗处默默留意,将温灵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悄悄记在了心底。
这不,一不小心就记了一个五年又一个五年。
让她从最初的想要改变,到心生异样。
但她还是要改变一切。
她常常疯魔般地想:如果她能护住温灵运,如果她能改变温灵运的结局,是不是,她的母亲,就能在另一个时空,重新活一回?
母亲?
想到这两个字她的心好疼。
不,她没有母亲!只有皇姐!
她是恋母吗?不是,她不恋!
她承认自己是有些疯魔的,但还不至于喜欢上一个从三岁起就让她读书,写字,教剑,骑马,弹琴……
白日里戒尺加身,夜里无数次想掐死自己的人!
那她爱她吗?爱的!那可是她的…皇姐啊!
她有时也会对自己好的,对自己笑的,只是很少……很少罢了,少到她能清楚地记得次数。
她是喜欢温灵运吗?
或许是。
是因为外貌吗?
不是。什么样的坤泽她没见过,她从不屑于这般肤浅。
那和外貌有关吗?
有。
只是她死也不会承认。
但至始至终,好像都是因为有了温灵运,她好像就可以改变一切,包括冷浔。
也包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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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月府
冷霁刚跨过月洞门,就撞见端着药汤的清欢。
小丫头许久没见着她,脸上漾着藏不住的笑意,刚要屈膝行礼,便被冷霁抬手轻描淡写地打断。
冷霁眉峰微蹙,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淡淡开口:“这是?”
清欢连忙垂手回话:“回陛下,这是给姑娘的抑制药汤,姑娘易感期来了。”
冷霁看了一眼那药汤,眸色沉了沉,慢悠悠开口:“嗯,倒了吧!”
清欢一愣,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过,她一下就反应过来了,陛下既在这儿,哪里还用得着这苦熬的药汤,连忙躬身应道:“是。”
“温灵运呢?”冷霁抬步往里走,随口问道。
“姑娘在庭院弹琴呢。”清欢捧着药碗,跟在身后小声回道。
冷霁脚步直接往中庭走去,果然,很快就有琴声断断续续的从前方飘过来。
那琴音不似往日清越流畅,有些断断续续,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柔婉,像被寒雪打湿的梅枝,蔫蔫的,偏又透着几分倔强。
再走几步,绕过覆雪的回廊转角,冷霁就看到了让她气笑又有些莫名…妒忌的一幕。
庭院里,温灵运一身素白锦裙,外头裹着厚实的白狐裘大氅,狐裘的毛领蓬松柔软,将她的小脸衬得愈发莹白。
头上戴着一圈雪白的毛绒抹额,抹额前嵌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颗颗珍珠垂落至额间,衬得她眉眼间添了几分清丽又娇柔的韵致。
耳畔坠着细巧的金饰耳坠,在雪光下晃出细碎的微光,整个人瞧着就像枝头凝雪的梅蕊,清冷中又透着几分靡丽的软意。
她在弹琴,但貌似遇到了困难,秀眉微微皱起。
而她脚下,冷大两只耳朵都支棱着,眼睛惬意地眯成一条缝,圆滚滚的狗头正枕在温灵运的脚面上。
温灵运手指拨一下琴弦,它的尾巴就跟着轻扫一下青石砖,温灵运连弹两下,它的尾巴便欢快地连摆两下,一下一下,节奏踩得分毫不差,那模样真是慵懒又满足。
好一个美人在旁,音律绕耳,狗生得意!
冷霁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后槽牙都快磨碎了。
自己人生里第一次酸得牙根发紧的吃醋,竟是吃一条狗的醋。
冷霁大步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冷大立马起身“汪汪汪”欢快朝她跑去,四条腿蹬着雪地,溅起细碎的雪沫,一副迫不及待要扑进主人怀里的模样。
不过再次扑空了,冷霁侧身避开,脸上还凝着醋意,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它。
冷大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地时尾巴蔫蔫地垂了半截,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看着有点委屈。
但不多,毕竟温灵运那边还有更舒服的“宝座”。
见冷霁没理它,它甩了甩尾巴,又颠颠地跑回温灵运身边,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重新趴回她脚边。
冷霁看着冷大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这还是平日里跟她最亲近、见了她就摇着尾巴黏糊的冷大吗?
怎么见了温灵运,倒像忘了自己的主人是谁。
温灵运听到动静,连忙起身。她抬眸望去,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瞳孔微缩,眼里掠过一丝惊艳。
平日里的冷霁,总是偏爱玄黑、藏青这类深沉的衣袍,衬得人愈发冷冽威严。
可今日的她,身着一袭月白渐变的广袖长袍,衣料似凝了层薄雪般清透,质地轻盈如云雾,袍身暗绣的银线在雪光下淡淡流转,衬得衣摆翩然如流云。
领口与袖口缀着细巧的银边,腰间束着同色玉带,莹润的玉扣紧扣,将腰身勾勒得愈发挺拔。
墨发被一枚简约的银质发冠一丝不苟地高高束起,发丝服帖地垂在背后,不见半缕碎发散落,更显眉眼间的冷冽与清贵。
少年气的脸带着痞气的笑意,修长的脖颈线条利落,未戴任何饰物,却更显清隽。
好一个俊美无双的少年帝王,清贵又带着几分桀骜,竟让雪色都成了陪衬。
冷霁勾唇,对于温灵运的反应她很满意。
迷不死你。
毕竟,她这身是为温灵运特意穿的,温灵运喜欢的所有颜色,她都知道。
在温灵运发呆的时刻,冷霁已经走了过去,她长腿一迈,直直坐在琴边的白玉石凳上,手臂一伸,便将温灵运揽进了怀里。
雪色长袍的广袖垂落,将两人环绕在一片清冽的墨香里,她低头凑在温灵运耳边,气息故意拂过她泛红的耳廓,带着几分戏谑:“来,朕教你弹琴。”
温灵运浑身一僵,秀耳瞬间烧得通红,挣扎着想要起身:“臣女不敢。”
这话冷霁最是不信的,她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捏了捏温灵运的腰侧,逼得她又往自己怀里缩了缩:“温灵运,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温灵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好像是,所有大逆不道的事她都对冷霁做过了。
“别动,听话。”冷霁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另一只手却温柔地覆上温灵运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点纠正她的指法,“你看,这弦要这么按,才不会弹错。”
冷霁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修长又纤细。她覆着温灵运的手,轻轻勾挑按抹,在琴弦上起落间,原本滞涩的琴音骤然变得流畅婉转,清越的旋律绕着梅枝漫开,悦耳得很。
温灵运听得一怔,眼底漾开几分欣喜与惊讶,下意识抬头看她:“陛下竟然会弹琴?”
冷霁挑眉,双手依旧带着她的手拨弄着琴弦,尾音拖得懒懒的:“略懂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