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喜欢我皇兄吗
“略懂?”
温灵运轻抬眼睫,她才不信。
她虽不敢自夸有多厉害,却也是打小就开始习琴,寻常曲子根本难不倒她,这首《红袖添香》是她揣摩了许久的。
此曲乃冷浔殿下昔年所作,堪称大真近百年琴曲中的翘楚,谱式暗藏回环叠韵之巧,曲风初听清丽明快,实则藏着极深的顿挫转折,非心境通透者不能弹得其中真味。
她往日里反复练习,自认已摸到几分门道,却不想冷霁竟能信手拈来,还弹得这般流畅婉转。
冷霁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膝头轻轻一抖,带着怀中人晃了晃,让她从怔忡中回神,双手仍覆在她手背上,认真开口:“你可知此曲之名?你方才弹的时候,调子是不是一味往上走?”
“嗯。”温灵运柔柔应了一声,眉尖微蹙,带着几分疑惑,“难道……不对吗?”她一直以为,曲名这般雅致,该是满含欣喜之意,调子自然该扬不该抑。
“不对。”冷霁摇头,带着她的手往下压了压,琴弦发出一声低回的颤音,“世人见‘红袖添香’四字,便只想着灯下伴读的欢愉,调子自然往上走。”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如果我们换一种角度去思考呢?如果此曲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反而是思念灯下伴读的人呢?你该试着用爱而不得的心境往下弹,让调子沉下去,才能触到曲中魂。”
世人只知此曲是皇姐所作,但只有她知道,此曲是皇姐为夏曳而作的,所以全天下,除了冷浔,或许就只有她会弹出来了吧。
毕竟曾在无数个幼时的夜里,她一边被强迫着练这首曲子,一边看着皇姐崩溃流泪:“如果没有你,我应该和夏曳很幸福。”
听完此话,温灵运虽心底仍有几分将信将疑,觉得冷霁的解读未免太过偏门,却还是顺着她的指引试了一下,将那份爱而不得的怅惘代入情绪之中。
琴音一转,先前的滞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低回婉转的旋律,初听清浅,细品却满是绵长的怅惘,像寒梅落雪,像孤灯残影,把那份藏在字里行间的遗憾弹得淋漓尽致。
温灵运浑身一震,恍然大悟。她先前只拘着曲谱的形制,却忘了琴曲最重心境,经冷霁一点拨,只觉得豁然开朗,先前卡住的地方竟瞬间通透。
她忍不住转过身,仰头看向冷霁,杏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开心,还带着几分真切的崇拜,亮得像盛了星光。
冷霁瞧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弯得更深,连眼底的惆怅都淡了些,只剩温柔的笑意。
她啊,是真的很喜欢温灵运这样看她。
不知是冷霁的笑意太过于温柔还是初晴的日光太过于耀眼,温灵运竟然感觉有些沉迷。
但她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身体深处漫上来的潮热让她浑身发软,心底竟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想要更贴近冷霁,贪恋她身上清冽的气息。
对啊,她的易感期到了。
温灵运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目光慌乱地朝月洞门方向瞟去,清欢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好了去熬抑制汤药吗?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冷霁始终沉默着,目光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温灵运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转了过来,让她面对面地坐在自己的腿上。
这个姿势太过亲昵,温灵运瞬间面红耳赤。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
虽然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冷大蹲在不远处,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们俩,可刻在骨子里的世家礼仪,还是让她窘迫得手足无措,嗫嚅着想要起身:“陛、陛下……”
可冷霁哪能让她如愿,她不仅没有松开手,反而手臂一收,将温灵运搂得更紧,侧脸顺势贴在她温热的颈窝处。
冷霁的脸颊带着雪后惯有的微凉,滚烫的呼吸却拂过温灵运细腻的肌肤,那一瞬间,温灵运像被电流窜过四肢百骸,激起一身细密的鸡皮疙瘩。
“别动,让朕抱抱。”冷霁的声音喑哑。
这是温灵运第一次石破天荒地没有反抗,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排斥都没有。
她心中怦怦直跳,一下下撞着胸腔,连周身都跟着轻轻发颤,心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庭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声掠过树枝的轻响,还有冷大偶尔发出的低低的鼻息声。
良久,温灵运才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缱绻的沉默:“陛下了解冷浔殿下吗?”
冷霁的睫毛微颤,埋在她颈窝的脸没有抬起来,只淡淡反问:“为何会这样问?”
“臣女……”温灵运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攥着冷霁月白的衣袍“一直觉得陛下身上有和冷浔殿下相同的气质,尤其是今日抚琴之后,这种感觉,便更甚了。”
“可能因为她是…朕的…皇姐吧!”冷霁的声音有些小,埋在温灵运颈窝的脸又往深处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搅得人颈间发痒。
温灵运对此深信不疑,她甚至忘了此刻的亲昵与窘迫,第一次这般大胆地敞开了心扉,语气里满是由衷的赞叹:“冷浔殿下真的是臣女见过最好看最有才华的坤泽。”
冷霁没有说话,手指把玩着温灵运腰间的狐裘绒毛。
温灵运只当她是想起皇姐英年早逝,心底难过,毕竟那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那样耀眼的一个人,哪怕自己只是个外人,想起她的离世都会难免痛心,遑论是亲妹妹的冷霁。
在温灵运看来,冷浔的离世,是整个大真的损失。
她才情双绝,政治上更是有着过人的远见卓识,先帝在位时,甚至曾放权让她监国理政一段时日。
就连自家祖父,那位一生对先太子推崇备至、眼光向来挑剔严苛的太傅,提起冷浔殿时,都曾慨然叹过一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许久,冷霁再次开口,声音闷闷的:“温灵运,你怎么会喜欢弹她的曲子呢?”
温灵运睫毛动了动,眼底漫上些许怀念的柔光:“臣女被先帝定为太子妃后,曾被送进宫里,承蒙殿下亲自教过一段时日的琴和字。” 话落,她又想起那位总是一身素白、眉眼温润的女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这话听在冷霁耳中,所有温情脉脉的细节都被她精准过滤,耳朵里只剩下那刺目的三个字——“太子妃”。
那是她最不愿提及、最想抹去的身份,是横亘在她与温灵运之间,最刺眼的一道鸿沟。
原来从一开始,温灵运的名字就与大皇兄绑定,连她习得的琴艺、念及的温柔,都源于那段她从未参与的“太子妃”时光。
她沉默片刻,忽然悠悠开口,问出的话让温灵运猛地一怔:“温灵运,你喜欢我大皇兄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庭院里所有的暧昧气息。
温灵运僵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甚至带着几分让她难堪的诘问意味,更让她心底泛起一阵尖锐的不适。
是啊,如果没有那些变故,她本该是冷霁的皇嫂。
其实她并不在意问题本身,不在乎喜不喜欢冷烬。
她自小被教着循规蹈矩,不懂何为心动,只知道坤泽生来便该相夫教子,好像嫁给谁都是一样的,不过是换个府邸、换个身份过日子。
真正困住她的,是那句“本该是皇嫂”。
“太子妃”的名头,她背了将近十年有余,那些年里,她日日规训自己,早已把冷烬当成了此生唯一的夫君,一言一行都按着未来太子妃的标准苛责自己。
直到前不久,祖父一句话,她便又换上了“世子妃”的名头,像件被随意摆放的器物,从未有过半分自主。
她忽然莫名心慌起来,说不清是因为这份身不由己的背德感,还是因为这话是被冷霁开口问了出来。
她和冷霁,从一开始就隔着天堑般的距离,从一开始,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荒唐。
她慌乱地想从冷霁怀里退开,动作急了些,后腰狠狠撞在身后的琴身上,琴身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疼得她瞬间蹙紧眉头,脸色发白,面露痛色。
冷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眼底的温柔消失不见,只剩下沉沉的戾气。
她一把扣住温灵运的腰往怀里带,语气冰冷:“躲什么?朕问你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