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书房里的书房
温灵运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的。
易感期的不适一扫而空。
她好像许久都没有这样睡过了,上次这样怡然自得的时日,还是分化为坤泽的第二日。
从此以后每日几乎是雷打不动的早起。
寅时三刻便要起身,先对着铜镜描眉画唇,将发丝梳得一丝不乱,再捧着女诫静坐半个时辰,而后去给祖父与父母请安,晨昏定省从无半分差错。
白日里要学琴棋书画、女红持家,夜里还要挑灯研读那些规训坤泽的典籍,连打个盹儿都怕被嬷嬷瞧见,落下“懈怠”的罪名。
这般日复一日的重压下,已然让她忘了酣然入眠是什么滋味。
身旁依旧冷被,冷霁不在。
她抬眼望向窗外,鹅毛大雪纷飞,枯枝玉树裹着银装。
她有些发怔,“枯木何时会逢春呢?”
刚准备起身,锦被滑落,微凉的空气拂过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低头拉起薄被,这才惊觉周身遍布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红痕。
她不自然的抿了抿唇:“冷霁是属狗相的么?”
这时,门帘被轻轻掀开。
温灵运吓得立马把被子挡住胸口,一看是清欢。
“姑娘你醒了?”清欢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眉眼弯弯,见她捂着被子脸红耳赤的模样,又瞥见那露在外面的颈间红痕,顿时了然,偷偷笑了笑,将汤药搁在床头的小几上。
温灵运有些疑惑,蹙眉看向那碗黑黢黢的汤药,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怎么还熬了这个?陛下昨晚……”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脸颊更烫了,后半句“已经陪过我了”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清欢有些支吾,但还是开口:“姑娘,这是…避子汤。”
温灵运身形一顿。
昨夜的画面又涌了上来,冷霁红着眼,在情动最盛时,俯身咬在了她颈侧。
她标记了自己。
虽不解她为何这时才这样做,乾元的占有欲是很强的,她以为第一次她就会这样。
温灵运垂眸看向那碗黑黢黢的汤药,药汁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药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忽然想起昨夜冷霁抵着她额头说的话,想起那句“朕希望你能强大”,想起那句“不被任何人摆布,包括朕”。
避子汤……是怕她和她之间有了牵绊?
还是说,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棋局里,她温灵运的肚子,本就不该怀着帝王的孩子,成为旁人拿捏的把柄?
她不知道。
也不想深究了。
因为,她也不想这个时候有孩子。
真是奇怪,冷霁在的时候,她会不自觉生出些没来由的委屈。
每次她一走,好像自己又能马上清醒。
半晌后,她抬手端起那碗药,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便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汁滑过喉咙,竟没有想象中那般苦涩辛辣,反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意,像是熬药时特意加了蜜饯调和。
温灵运放下空碗,嘴里还残留着那点淡淡的甜,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说不清是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还是有些好奇的,如果有可能,自己和冷霁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长相呢?
但没有如果,冷霁的孩子应该是从她以后的皇后她的妃子肚子里出来。
她知道,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冷霁的皇后或者妃子了,从被定为太子妃那日起,就不可能了。
“嗯?自己为何要想这么多?”她皱眉。
清欢见她有些恍惚,忍不住担忧道:姑娘是难受吗,奴婢去取蜜饯来?”
温灵运摇摇头,只是转头望向窗外。
大雪依旧纷飞,鹅毛似的雪片簌簌落下,将庭院里的石阶盖得严严实实。那株腊梅被雪压弯了枝头,却依旧倔强地绽着几点嫩黄,在茫茫白雪里,十分显眼。
她忽然想起冷霁昨夜说的暗格。
冷霁不是一个无缘无故会说这些的人。
或许,有些答案,不必等冷霁来说。
她自己去寻,便是了。
温灵运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赤脚踩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微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她拢了拢身上的素白中衣,对着清欢道:“替我取身衣裳来,再备些热茶。”
她顿了顿,补充道:“去书房。”
温灵运很喜欢看书,来昭月府这段时日以来,书房的书基本已经被她读了大半。她目光扫到冷霁昨夜所说的位置,抬起素手取下了那本书。
书架空缺处的木板果然微微凸起,她按了下去。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房内侧那堵摆满了瓷器摆件的墙,竟无声无息地往旁边滑开半尺,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温灵运有些惊讶。
这墙外侧贴着与书房浑然一体的梨花木护板,上头还摆着几尊青瓷瓶,瓶中插着干枯的莲蓬与梅枝,平日里瞧着与寻常墙壁无异,任谁也想不到,这看似实心的墙面之后,竟还藏着另一番天地。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门后果然又是一间书房,比外头那间更显雅致。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间书房的东侧竟开着一扇窗,窗棂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窗外正对着庭院里那株腊梅,雪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将满室的书卷气衬得愈发清透。
温灵运走到窗边,心头满是惊叹。
从外面看,这扇窗的位置恰好被庭院里的假山挡住,加上外头书房的屋檐延伸得长,竟将这扇窗的痕迹遮得严严实实,难怪她在府中住了这么久,竟从未察觉这里还藏着这样一间隐秘的书房。
温灵运转身打量着书房的布局,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檀木的架子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每一本书都按着规制码放得整整齐齐,书页间不见半点浮尘,显然是有人常年精心打理,才保得这满室书卷这般完好。
她缓步走上前,指尖拂过一排装订精致的册子,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扉页上没有繁复的题跋,只落着两个清隽的小字——冷浔。
再往下看,竟是一本曲谱,里面的音符标注得细致入微,旋律婉转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灵动,绝非坊间流传的俗曲可比。
温灵运心头微动,又接连抽出几本,越翻越惊。
这一排架子上,密密麻麻竟全是曲谱,大多是连名字都未曾听过的孤本,纸张有新有旧,墨色有深有浅,显然是不同时期的手笔。
其中一本纸页泛黄的册子,扉页角落处竟印着一枚朱红的小印,刻着“景元三年”四字。
温灵运呼吸一顿。
景元是冷霁母皇的年号,那时候新帝刚登基不久,按时间推算,冷浔殿下,那年才不过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竟能作出这般意境悠远的曲子,字句间不见半分稚拙,反倒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她合上册子,目光扫过整排曲谱,心底已然明了——这一整个书架,怕是藏着冷浔殿下一生的心血。
温灵运定了定神,移步走向旁边的书架。
这一看,却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排书架上,竟连一本闲书都没有,满满当当全是策论、兵书与朝堂纪事。
从地方州府的治理疏议,到边关要塞的布防图册,再到朝堂派系的制衡分析,甚至还有几册标注着“内参”的手札,字里行间全是关乎江山社稷的谋划。
她很快就确定,这定不是冷浔的。
即使当年冷浔的确有随君监国一段时日,据说朝堂上下也皆赞她有经天纬地之才,可大真开国便立下祖制——坤泽不得干政。
冷浔纵是天纵奇才,也断不敢公然收藏这么多涉政的典籍手札,更遑论将这些东西堂而皇之地摆在自己的隐秘书房里。
温灵运随手抽出一本,扉页上没有署名,只在页脚处,用极小的字迹写着一行批注:“重武轻文,国之弊也,当以科举破局,引寒门入仕。”
字迹狂草有力,与冷浔曲谱上的清隽笔锋截然不同。
她又翻了几页,心头愈发惊震。纸页上的批判视角独到,诸多想法竟全然反着常理来,看似离经叛道、甚至透着几分“倒反天罡”的疯劲,可细品之下,每一处逆势而为的谋划都藏着精妙后手,最终的结局更是利落妥帖,绝无半分纰漏。
温灵运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能将这些违禁的政论藏在冷浔的隐秘书房,还能让后人精心呵护至今,此人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难道是……冷霁?
可冷霁如今不过双十之龄,这些手札里的谋划,老道得不像出自一个年轻人之手。
还有冷浔和冷霁年纪差还是有的。
难道,这是先帝当年未登基时的手笔?
不对!虽她不经朝堂,但她也知道先帝不是一位明君。
很快,暗处角落一卷颜色略异的册子吸引了温灵运的注意。
满架书卷皆洁净如新,唯有这卷被压在最深处,封皮蒙着一层薄薄的浮尘,像是许久未曾有人触碰。
她伸手将其抽出,触到粗糙的绢帛,便觉质感与寻常书卷不同。
轻轻一抖,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明黄色的底纹——竟是一道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