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问出身
可这圣旨残破得厉害,边缘像是被人用利器粗暴裁剪过,字迹残缺不全,只剩下零星几个能辨认的字。
温灵运屏息细看,目光扫过那些断裂的笔画,隐约可见“平乐”“之子”“帝”等字眼。
平乐。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冷浔,大真唯一获封的平乐公主,是先帝亲赐的封号,荣耀无双。
可这道圣旨里,竟将“平乐”与“之子”“帝”连在一起。
平乐公主的孩子?要登临帝位?
温灵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脸色煞白,手一松,那卷残破的圣旨“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绢帛落地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吓得她心脏狂跳。
冷浔是坤泽,至死未嫁,是满朝皆知的事实,何来“之子”?更遑论让这孩子触及帝位?
这道被刻意损毁的圣旨,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冷浔的一生,岂不是藏着比“坤泽干政”更惊天的秘密?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翻涌,让她头晕目眩,连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么冷霁呢?冷霁知道这道圣旨的存在吗?
温灵运蹲下身,目光悬在那卷圣旨上方,却不敢再碰分毫。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场宫变,祖父说冷霁因是皇室独苗,兵不血刃便登临帝位。
可如今想来,那场宫变,好像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若是这道圣旨是真的,那先帝当年,莫非是想传位给冷浔的孩子?
可冷浔根本未曾婚配,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孩子的乾元亲长是谁?
先帝怎会让江山落入非冷氏血脉之手?大真皇室的血脉传承,从来都是铁板钉钉的规矩,绝无例外!
五年前的宫变,会不会根本不是“顺应天意”,而是一场为了掩盖这个秘密的血腥清洗?
冷霁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一无所知,被推着坐上了帝位?还是……她从一开始,就知晓这个秘密,甚至亲手毁掉了这道圣旨,斩断了那个孩子的生路?
温灵运只觉得浑身发冷,连窗外的雪光,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冷霁昨夜说的那句“不被任何人摆布,包括朕”。
冷霁,你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帝王呢?
她强忍住心里的震撼,将那卷残破圣旨放回原处,拂去绢帛上沾染的浮尘,力求恢复成最初发现时的模样。
冷霁特意提点她来这里,必然有其缘由,难道这些,是冷霁故意让她看见的?
定了定神,温灵运起身走向另一侧的书架。
最上层的书籍她格外熟悉,几乎能倒背如流。
全是大真流传千年的《坤泽训》《女训》,虽版本各异、年代有别,核心的规训教条却大同小异,字字句句都在框定坤泽的言行边界。
她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封皮,心底泛起一丝抵触,不愿再多看,便顺着书架往下探寻。
视线落至中层,竟整齐码放着历代科举的墨卷合集与应试策论汇编,装订得十分规整。温灵运抿了抿唇,心头一动。
这些资料或许能帮到兄长!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抽最外侧的一叠策论,手刚触到纸页,上方那排《坤泽训》便轰然倒塌。
“哗啦”一声巨响,惊得温灵运浑身一僵。纷飞的纸张中,她才惊觉那些书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仅保留了完好的封面与封底,中间本该承载内容的纸页,早已被人刻意剪成碎渣。此刻受她触碰的力道牵动,碎纸从高处簌簌洒落,宛如一场细碎的雪,铺满了脚下的青砖。
温灵运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本《坤泽训》从书架上翻落,重重砸在碎纸堆上。
这本竟是完好无损的,只是每一页的规训文字旁,都被人用朱红笔墨狠狠打了一个叉,笔画凌厉,墨迹深入纸背,像是积攒了无尽的愤懑与不甘,在雪白的纸页上显得格外刺眼。
温灵运蹲下身,轻轻捡起那本布满朱红叉号的《坤泽训》。
墨迹早已干透,却依旧透着一股凌厉的决绝,仿佛能想见落笔之人当年的心境,是怎样的心情才会将这被世人奉为圭臬的规训,一页页、一字字地否定。
她随手翻开一页,“坤泽无才便是德”的字样旁,叉号画得又粗又重,几乎将字迹完全覆盖。
再翻一页,“坤泽当以柔顺为本,勿窥政事”的教条旁,不仅有红叉,页脚还留着一行极淡的小字,笔锋狂草:“天地生而平等,何以身理定尊卑?”
温灵运心头一震,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下这些的人,究竟会是谁?
是你吗,冷霁?
可这字迹与方才那排政论手札上的批注字迹,一模一样,又让她拿不定主意了。
若真是冷霁,她一个乾元,为何会如此痛恨《坤泽训》?
这本该是为她们这些乾元巩固特权、束缚坤泽而存在的规训,于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她何苦这般地否定?
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可要说与冷浔无关,她又隐约觉得,这满室的一切,都带着平乐公主的影子,那些曲谱里的灵动、政论里的锋芒。
冷霁叫自己来这里到底是为何呢?
温灵运抬手按了按眉心,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科举,对,科举”。
这里所有一切里,和科举有关的才是对自己重要的。昨晚冷霁答应过她,三日后,让兄长来昭月府,她得帮兄长。
她不是对兄长不自信,但能有能帮助到他的,肯定多多益善。
她定了定神,弯腰将散落的碎纸拨到一旁,继续去翻找那些科举资料。手划过一叠叠装订整齐的策论,终于触到了书架最底层的木板,那里压着一卷泛黄的麻纸,不似其他资料那般规整,反倒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温灵运将麻纸抽出,展开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哪里是什么科举资料,竟是一份大真在朝官员的党派名册。
名册上分门别类列着三省六部的职位,吏部尚书、户部侍郎、礼部尚书……每个名字旁都用朱笔标注着派系——是先太子旧部,还是外戚党羽,亦或是中立派。
她的目光顺着名册往下扫,心脏再次一沉。
祖父温朝和的名字,被一道凌厉的墨线狠狠划去。
而名字下方,原本该填继任者的空白处,竟没有写任何人名,只标注着一行小字:吏部尚书缺,户部侍郎缺,刑部郎中缺,礼部主事缺。
名册的末尾,还附着一行狂草批注,正是那手她方才见过的、带着锋芒的字迹:
“不问家世,不问性别,不问坤泽乾元中庸。唯才是举,能者居之,以破世家盘踞之局,以正朝堂浑浊之风。”
署名:冷霁
真的是冷霁!
温灵运捧着名册的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
三省六部乃是国之根基,历来的职位更迭,非世家子弟不可得,非乾元不可任,坤泽更是连朝堂的门槛都踏不进。
可冷霁竟想打破这延续千年的规矩,要让“不问家世,不问性别,不问坤泽乾元中庸”成为选官的准则。
这哪里是选拔官员,这分明是在与整个大真的祖制对抗!
她终于明白,冷霁为何要让她来这里了。
是让她看被撕碎的《坤泽训》,是让她看清规训对人的束缚。
让她看到这份名册,是让她明白,年轻的帝王要走的,是一条何等艰难、何等逆天的路。
她好像遇到了一位真的很好的帝王,此刻她是作为大真的子民这样觉得的。
那道圣旨呢?
冷霁知道她发现了吗?
冷霁知道那道圣旨的存在吗?
莫非,冷霁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冷浔殿下?
温灵运很快安静了下来,眼里的惊涛骇浪散去,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那些关于圣旨的秘辛、关于宫变的疑云、关于冷霁逆天改命的决心,在心底交织成一张密网,却也让她豁然开朗。
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回应冷霁那句“温灵运,那你呢?”了。
从书房出来时,廊下的积雪又厚了几分,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衬得庭院愈发寂静。
她立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庭院中傲然挺立的腊梅,唤道:“冷二。”
语毕,一道黑影便从廊柱后闪出。
多日相处下来,温灵运早已从最初拘谨的“冷侍卫”,被对方强烈要求改口叫“冷二”,说是这样显得更亲近,也少了几分朝堂的刻板。
“姑娘,有何事吩咐?”冷二身姿挺拔地站在面前。
“你去帮我把兄长请来昭月府一趟。”温灵运的声音清冷平稳。
“好嘞!”冷二爽快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轻快。
“等等。”温灵运忽然开口叫住她,想起昨夜冷霁的打趣,立马补充道,“不要用麻袋,正大光明地去温府递帖,就说我有要事相商,盼他尽快前来。”
她不想躲了,冷霁说的对,错的不是她,为何要躲?
冷二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怎么今日突然改了主意?但她素来不多问,只抱拳应道:“属下明白!保证完美完成任务!”
温灵运望着她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没再多想。她不知道的是,冷二毕竟是跟在冷霁身边的人,她所理解的“正大光明”,和温灵运心中的稳妥体面,压根不是一回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昭月府的侧门忽然大开,十余道身姿挺拔的身影鱼贯而出,皆穿着统一的昭月府府服。
为首的正是冷二,她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剑的剑穗随步伐轻晃,身后的暗卫们也个个神色严肃,步伐整齐划一,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太傅府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衣袍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惹眼,沿途百姓见状纷纷退让。
冷二走在最前,心里盘算着:姑娘要“正大光明”,那便光明正大地去。
太傅府如今虽不比从前,但毕竟是世家府邸,派这么多人去,既显尊重,也能镇住场面。
嘿嘿,我真是天才,陛下这次肯定不会罚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