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应激的创伤
冷霁的意识彻底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雪夜。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是红的,是热的,是粘稠的液体顺着龙椅边缘滴答、滴答流淌。
她握着剑,剑锋还在滴着血,一滴,两滴……落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得格外刺耳。
冷谧瘫坐在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圆睁着,里面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而她,确实是个怪物。
她亲手一剑剑刺穿了冷谧的胸膛。
不止她。
冷氏皇室全族七十六口,上至耄耋宗亲,下至适龄子弟,她的皇兄,皇姐,但凡有一丝继承皇位的资格,无一幸免,全成了她剑下亡魂。
她至今记得,那天的剑砍得卷了刃,虎口震得发麻,血腥味呛人,黏在衣袍上,洗了三天三夜都散不去。
可她不后悔。
最是无情帝王家。
她们本就该死,当年皇姐出事时,她们哪个不是冷眼旁观、暗自窃喜?
在这乾元至上的世道,一个坤泽再有能力、再有政绩,所有人眼里也只看得见她的坤泽身份、她的美貌,从无人在意她为江山社稷付出过什么。
一旦她的能力压过乾元,便要被万人唾弃、群起而攻之。
真他爹的悲哀。
所有沉默的旁观者,都是刽子手,都是加害者,都该死!
更何况,若不斩草除根,慕容柔怎会放心把她当作傀儡?
慕容烈又怎会心甘情愿扶她这根独苗上位,让她坐稳这龙椅?
冷氏覆族,听起来是灭顶之灾。
可只有她知道,正因为全族只剩她一人,冷氏的香火才得以延续,这天下才依旧姓冷,而非慕容。
而只有天下在她手中,她才能完成冷浔的意愿。
至于那些嗷嗷待哺的稚子……
冷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
稚子无辜,她终究没下杀手。
却也没给他们留任何回头的路。
用密法断了他们的根基,远送蛮荒之地,此生永不得踏入皇城半步,永不得沾染兵权,永无造反的可能。
想到这里,她忽然迷茫。
是自己心软了吗?
心软是因为冷浔对自己自幼的教导导致的吗?
可下一秒,恨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为何能对所有人都有善意,偏排除掉自己?
为何要抛弃她?
为何要自尽?
你的一生明明那么苦,为何还要让自己活在这炼狱里?
你为何不反抗?
为何不杀了她们?
为何不干脆一剑杀了朕?
为何要让朕过得如此痛苦?
朕……朕也不想这样的啊。
朕啊,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丝母爱啊!
冷浔,你知道吗?
其实活着,却比死更像一种囚禁。
就像此刻的朕——
坐拥万里江山,手握生杀大权,却永远困在“弑亲灭族”的梦里,永远困在这乱伦孽种的身份里,永远困在你用命换来的、却又让朕生不如死的“存续”里。
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惊醒。
只不过,她从不吭声,翻个身便继续睡。
久而久之,竟也麻木了。
若哪夜无梦,反倒是怪事。
唯独和温灵运同眠的夜,那些亡魂从未来扰。
原来,她才是自己的解药。
她是冷氏的罪人,也是冷氏唯一的守护者。
剑卷了刃又如何?双手沾满鲜血又如何?
只要能完成冷浔的遗愿,她死而无憾。
“陛下。”
温灵运的声音有些发颤,浑身肌肉都是紧绷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冷霁。
双目赤红,眼尾泛着病态的红,平日里那份运筹帷幄的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裸露在外的扭曲与可怖,像一头被仇恨与绝望逼疯的困兽。
她下意识松开了冷霁的手,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那一步,退得极轻,却彻底刺激到了本就濒临崩溃的冷霁。
冷霁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惧意,看着她放开了自己的手,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极淡,破碎还夹着自嘲:“果然。”
果然,没有人能真正接纳她。
她曾不信。
她以为自己手握皇权,便能掌控一切,包括人心。
她以为温灵运是不同的,是上天垂怜,赐给她的一点光。
她甚至荒唐地觉得,只要她足够好,足够宠她,这份光就会永远留在她身边。
可此刻,温灵运后退的那一步,像一盆冰水,将她所有的侥幸都浇得干干净净。
“皇姐说过,你像她。”冷霁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痛感,“所以,你也讨厌朕,对不对?”
讨厌她肮脏的出身,讨厌她骨子里的狠戾,讨厌她身上洗不掉的血腥味,讨厌她这个乱伦孽种和弑亲怪物。
“皇姐?是冷浔殿下?”温灵运眼底满是惊讶,“说我像她?”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快速分析着当前的情况。
前一秒还温情脉脉的人,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难道是刚才自己问的那句“你怪你的母亲吗”,戳中了她的痛处?
她脑袋里飞快地运转着,目光却一直盯着冷霁,轻声开口:“陛下,你怎么了?”
“你怕朕?”冷霁没有回答,反而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乞求,“怕朕是弑亲的怪物,怕朕身上的血,脏了你的世家清誉?”
“弑亲?”温灵运瞳孔猛缩,清冷脸庞上满是不可置信。
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祖父不是说,先帝明明是被先太子冷烬所杀,怎么会变成冷霁弑亲?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朝着冷霁走去。
现在的冷霁,就像一头已经失控的狮子,浑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
可身体里残留的悸动还在告诉她,冷霁不是那样的人。
那个平日里对她予取予求、包容至极的帝王,那个在书房策论里字里行间都是为民为国的帝王,一定不是这样的人。
她重新牵起冷霁冰凉的手,柔声道:“陛下,你怎么了?”
说着,她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裹着她的手,轻轻哈了口气:“陛下,还冷吗?”
冷霁怔怔地看着她,眸光里凝着未掉的泪珠,眼底的赤红褪去了些许,明显平静了几分。
可下一秒,五年前雪夜的血腥味、冷谧的狞笑、冷浔绝望的眼神,猛地涌进脑海,她浑身一僵——
自己是孽种,身上流着最肮脏的血,会沾污了这束好不容易照进她黑暗里的光,更怕这光看清她的真面目后,转身就走,像冷浔一样,永远丢下她。
她下意识地推开了温灵运。
“咚”的一声,温灵运摔在雪地里,眉头轻皱。
雪地冰硬,后背与膝盖传来一阵刺骨的疼。
冷霁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儿,心底的恐慌被瞬间放大:怎么办?她知道了自己杀了母皇,会不会害怕自己?会不会离开自己?
不行,她不能离开。
温灵运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她快步走过去,抬手,用力地捏着温灵运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温灵运,看着朕!你会不会离开朕?”
温灵运看着冷霁满脸破碎又带着狠戾的模样,喉间微紧。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冷霁的这个问题。
她一心想逃离这深宫高墙,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从被赶出温家后,她就未想过要一辈子留在谁身边。
可此刻,她只想让冷霁冷静下来。
对不起,冷霁,我要对你撒谎了。
“臣女不会离开陛下。”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手指轻轻抚上冷霁的脸颊,像平时安抚护食的冷大一样,动作轻柔,“陛下不要害怕,好吗?”
她早就不相信情爱了,也不稀罕。
可刚才浴池里的心动是真的,此刻看着冷霁脆弱的模样,心头的心疼也是真的。
自己,好像在一半清醒一半迷茫的思绪里沉沦着。
冷霁沉默了,眼底的执拗与恐慌在她温柔的安抚下,渐渐淡了些。
片刻后,她猛地俯身,狠狠吻住了温灵运。
力道带着极致的占有与绝望,吻得又凶又狠,直到两人唇齿间都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温灵运没有挣扎,反而抬手环住她的脖颈,主动回应着。
虽然唇瓣被吻得生疼,可她知道,冷霁需要这样的方式,来确认她的存在,来安抚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不知为何,她竟然一点都不怕了,反而异常冷静。
或许是因为,她好像终于开始接触到,真正的冷霁,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个帝王的身上,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她,竟莫名地,生出了几分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