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过往已过
听到温灵运的话,冷霁明显的愣了一下。
她想过她有很多种回答,想过她会追问,想过她会沉默回避,甚至想过她会害怕,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唯独没料到,是这样一句话。
随即,她又好像想明白了什么。
温灵运一直都很聪明的,这样说对于她百无一害,因为所有的问题又抛给了自己。
她慢悠悠起身,站到床榻对面。
思考时,她从不喜坐着,她喜欢站在高处,把一切都纳入眼底。
她就那样看着温灵运的脸庞,帝王心术让她惯于捕捉每一丝微表情,分毫都不肯放过。
于是,惊人的一幕又又又出现了。
年轻的帝王就站在床榻边,身姿挺拔,玄色衣袍垂落,带着未散的雪夜清寒。
清冷的佳人依旧安卧在狐裘软榻上,素白中衣衬得肌肤胜雪,只露着上半身,眉眼温顺。
冷霁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一直就是这样的。
而这次,温灵运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没有慌乱,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眼底一片平静无波。
然而,冷霁的确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她怔忡了片刻,唇角勾了勾,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当真什么都不好奇?”
温灵运与她静静对视,面色平静,声音清浅:“臣女,的确好奇,但比起那些过往,臣女更怕让陛下想起不开心的事。”
这话,前半句是真,后半句也是。
冷霁漫不经心的开口,眸色沉沉地看着她,带着一丝逼问:“是吗?那你好奇什么?”
肉体的欢愉过后,灵魂的清醒便会占据上风。
冷霁那句不咸不淡的问话,将浴池里的缱绻、上药时的暧昧,尽数冲得干干净净。
温灵运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是那种会沉溺于片刻温存的人,方才的温柔是真,此刻的试探,也是真。
她的大脑一直在转,她在想应以哪个问题开口最合适,最终落定了她最好奇的那个:“臣女好奇,冷浔殿下为何说臣女像她?”
这话问得恰到好处,既关乎自身,又不触碰帝王讳莫如深的过往,分寸拿捏得极好。
冷霁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果然如自己所料,她选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
她缓缓开口:“你十二岁时,写过一篇《论农桑与国本疏》。”
说到这里,冷霁眼里露出一丝赞赏:“那时你不过总角之年,不写闺阁风月,不抒小儿女情致,反倒着眼于农桑水利、仓廪丰实,直言‘农为邦本,本固则邦宁’,甚至细述了南北作物引种之法、荒年赈济之策,条理分明,字字珠玑。”
她顿了顿:“皇姐当年曾点评过。‘坤泽之中,多耽于笔墨辞藻,鲜少有人能窥得国之根本。此女通透敏锐,见地不输须眉,倒与我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后面那句“可惜了,也像我,终究要困在皇室这口大染缸里。坤泽之身,生来便被缚于后宅,为乾元生子延嗣,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脱桎梏。”冷霁没有告诉温灵运。
十二岁的温灵运,已被钦点为太子妃。而先太子冷烬的本性好色纵欲,薄情寡恩。
温灵运写的那篇策论,现在都还在昭月府的暗书房里,想来是她应该没有发现。
温灵运听得微怔,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
她原是记不清那篇策论的,此刻被冷霁一提,往事才慢慢浮出脑海。
那根本不是她为自己写的,是替兄长温承韫代笔。那时兄长因策论平庸被祖父罚跪书房,她见他愁眉不展,便趁着夜静,援笔写了那篇《论农桑与国本疏》。
她记得那样清楚,是因分化后,祖父便再不许她碰经世策论、国政典籍,只说“坤泽本分,以乾元为生”,连书房都少让她进。
而兄长虽为中庸,却是温家男丁,仍能继续研习这些。
那篇策论,原是她夹在冷浔殿下亲授的琴谱里,她一直以为是遗失了,原来是殿下捡到了。
想到这里,她素来清冷的眉眼间,满是欣喜。
冷霁将她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看着她平日里清冷淡然的脸上,难得露出这般近乎孩子气的欣喜,心也跟着软了几分,唇角微微上扬。
原来,再通透清冷的人儿,遇上心悦的偶像,也会这般藏不住欢喜。
可这份难得的暖意没能维系太久,空气又安静了下来,只剩无声的尴尬在蔓延。
冷霁没有再开口。
温灵运也沉默着,眼帘垂落,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里清楚,方才的闲谈不过是短暂的缓冲,那个关于“弑亲”的沉重话题,像块未落地的石头,始终悬在两人之间。
没彻底翻篇之前,这份微妙氛围,终究算不上真正的松弛。
可那两个字,她绝不会主动提起。
绝不!
帝王的过往是深潭,尤其是这般讳莫如深的隐痛,主动触碰便是越界,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况且还是冷霁这样阴晴不定的帝王。
说来也讽刺,打从她闯入自己的生命,她能判断这帝王心情好坏,全凭她房事时是否温柔。
至于帝王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她永远猜不透。
许久后,冷霁终于开口,语气幽幽:“温灵运,你觉得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温灵运抬眸,面前人神色淡淡,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她试图从那平静的眉眼间捕捉一丝端倪,终究还是徒劳。她敛了敛神,语气认真:“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冷霁眉峰一拧,咬牙道:“当然是真话!”
“陛下……会生气吗?”
“朕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温灵运微怔,她还真不知道。
但话已至此,她索性认真思忖片刻,一字一句,说得坦荡又直白:
“陛下行事荒唐,随心所欲。
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倒反天罡,不循常理。
为君不诚,心口不一。
强取豪夺,抢夺人妻。
喜怒无常,阴晴难测。
独断专行,刚愎自用。”
末了,她还特地补了一句:“还……还总爱占臣女便宜,得寸进尺。”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果然不假!
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不小气的帝王,此刻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冷霁总算揪出了温灵运的毛病——太实诚。
她不喜欢!!!
这些破毛病,她自己能不清楚?
荒唐、霸道、心口不一、强取豪夺……哪一样不是她亲手做下的?
可从温灵运嘴里,这么坦坦荡荡的,让她不爽!
虽不多,却膈应。
温灵运见她这副黑云压城的模样,唇角却极轻地往上勾了勾。
她知道冷霁问这话的深意。
在冷霁那点恼羞即将炸毛的前一秒,她又认认真真、字字恳切地开口:
“但陛下在臣女心里,也是一位有责任、有担当的帝王。”
她顿了顿,脑海里又想起了暗书房里那些策论,想起了那些被撕毁坤泽论:
“陛下爱民如子,心里装着天下苍生;
陛下想求天下大同,不愿困守旧制,
陛下不畏世家豪强,锐意改革科举,
陛下还在为天下坤泽,寻一条不必困于后宅、不必只做附庸的出路……”
女人的脸,比变天还快。这话果然也不假!
方才还黑脸沉眉,周身都冒着冷气的帝王,此刻俊眉一扬,嘴角直接上勾。
冷霁这会儿越看温灵运越顺眼。
温灵运虽然眼瞎,虽然太实诚。
但,优点远大于缺点!
行吧,既往不咎。
诚实点好,她喜欢。
坤泽,诚实点,才更招人喜。
更美。
温灵运望着冷霁眉梢舒展的模样,语气愈发恳切,字字都掏自真心:“所以,陛下,往事已过,不必再困于前尘。陛下代表的是大真的未来走向,臣女希望陛下往未来看。”
这话不是敷衍,更不是逢迎。
于她而言,冷霁是否杀亲,早已不重要了。
世人或许会揪着这点不放,帝王弑亲上位,在史书上难免留下千古骂名,可她不这么看。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冷霁从登基那一刻起,结局已经注定。
她为何弑亲,她并不好奇,是人都会有秘密。
先帝昏聩无能,朝堂积弊已久,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本就该翻篇。
而冷霁不一样,她登基以来,锐意革新,半点没有先帝的颓靡。
最重要的一点,她打心底里认可冷霁的科举改革。
打破世家垄断,让寒门士子、甚至有才华的坤泽都能有出头之路,这是多少代人不敢想的事,偏这位年轻的帝王敢做、敢推行。
更何况,抛开君臣之别、抛开那场让她名声尽毁的强取豪夺,冷霁待她,其实是真的好。
兄长温承韫虽疼她,却终究受限于温家规矩,护不住她的经世之才。
母亲慈爱,却也只盼她安稳度日、相夫教子。
唯有冷霁,把世间所有偏爱都给了她。
这些好,温灵运都记在心里。
她抬眸,眼底清光坦荡,没有半分虚与委蛇:“先帝时期的阴霾,该散了。陛下的前路,该是海晏河清,是天下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