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陛下啊,笼中鸟向往的是天空
听完温灵运的话,冷霁挑了挑眉,虽面带笑意,但内心却是一片平静。
她是真的开心。
这份开心无关朝堂格局,无关帝王颜面,只因为这话是从温灵运嘴里说出来的。
但她并不惊讶。
类似的话,早有人对她说过。
是夏曳。
如今的殿前司督指挥使,当年名动京城的武探花。
说起来荒唐,夏曳当年明明考的是武状元,拳脚功夫、兵法谋略皆是顶尖,却因生得太过昳丽,眉眼如画、风姿卓绝,竟被母皇戏言“这般容貌当状元可惜了”,硬生生改封了探花。
可这荒谬的背后,藏着皇姐冷浔藏了一辈子的心事。
夏曳是皇姐的心上人。
冷霁有时会想,若皇姐未曾生在皇家,未曾被坤泽的身份束缚,未曾卷入储位之争,未生下她这个“污点”般的孩子,她与夏曳定会是世间最圆满的模样。
两情相悦,两心相许,一个文武双全,一个惊才绝艳,本该是羡煞旁人的佳话。
可惜,从来没有如果。
皇姐终究困在了皇室的染缸里,一身风华熬成了灰烬,只留下一段未了情和一个自己。
而她冷霁能走到今天,夏曳功不可没。
十年前,她不过是个空有计谋、无依无靠的稚童,母皇昏聩,宗室虎视眈眈,若不是夏曳带着一身武艺和满腔对皇姐的承诺,倾尽所有护她周全,甚至为她暗中培养江湖势力、笼络军中旧部,她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如今她手握的兵权与底气,有一半都来自于夏曳。
来自于那个为了皇姐终身未娶,把对故人的执念,都化作了对她的忠诚与守护的人。
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两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
另一个,便是夏曳。
皇姐死后,夏曳便断了所有念想,一身戎装伴她左右,从青涩探花熬成了沉稳督指挥使。
温灵运暗自腹诽,果然帝王心思最难猜。
她原以为自己掏心掏肺说尽了期许,冷霁就算不感动,总也该说些什么回应,可到头来,人不仅没开口,反倒用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盯着她,那笑意不达眼底,看得她心里发慌。
难道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她飞快在脑海里复盘方才的言辞,从认可科举改革到提及天下大同,再到劝她放下过往,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没半分虚言,更没触碰什么忌讳。
有时她真怀疑,冷霁当真是个双十年华的帝王吗?
方才被戳中痛处时,她会黑脸炸毛,像个被惹恼的孩子;可转瞬间,又能敛去所有情绪,变得深沉难测。
大多时候,她身上那股历经世事的沧桑与城府,根本不像个才二十岁的人。
是所有帝王都这般矛盾,还是唯独冷霁如此?
正当她思绪纷飞时,冷霁忽然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却让温灵运心头一跳:“温灵运,你会离开朕吗?”
温灵运满脸诧异,抬眸撞进她沉沉的眼眸里。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冷霁一边盯着温灵运,一边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
她脸色沉了些许,答案,她早已了然!
温灵运犹豫了,她方才骗了自己。
“臣女不是告诉过陛下了吗?”温灵运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比平日里小了些。
她能在冷霁脆弱时顺口撒谎,顺着她的心意说些让她安心的话。
可此刻,冷霁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的桃花眼此刻深幽幽的,让她连敷衍的底气都少了大半。
只能硬着头皮再撒一次谎。
可连续两次对着同一件事说谎,心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突突地跳,心虚感游走全身。
还有些莫名的害怕。
不是都说帝王是龙,威严不可侵犯,可温灵运此刻只觉得,冷霁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蟒蛇。
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浑身都透着危险的气息,那双眼眸里藏着的,是能将人牢牢缠绕、让你无处可逃的掌控欲。
冷霁也没有拆穿她,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过往那些腌臜事,弑亲上位的骂名,朝堂上的血雨腥风,她从来不在乎。她既然敢做,她就敢当!
旁人怎么看、怎么骂,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真正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温灵运知道这一切后,会不会怕她,会不会像避开洪水猛兽般逃离她。
温灵运没有怕她,她是知道的,不然她不会说出和夏曳相同的话语。
可她心里,定然是想离开的。
这份犹豫,骗不了人。
但没关系。
冷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执着,像暗夜里悄然生长的藤蔓,带着势不可挡的韧劲。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一点点磨掉她的犹豫,一点点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世人总说“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是不信的。
命里有时,她牢牢攥住,绝不放。
至于命里无时嘛?
她强求!
不仅要强求,还要硬求,要乱求,要天天求!
她不会委屈自己半分的,不然这些年自己根本活不下来。
冷霁回到床榻,长臂一伸便将温灵运揽入怀中,声音带着几分倦意:“睡了吧,朕乏了。”
许是心虚,又许是心底那点说不清的心疼作祟,温灵运破天荒地主动往她怀里靠了靠。
这一下主动,反倒让冷霁眸色沉了几分。
她不开心。
“你和温承韫说了?”她淡淡开口。
温灵运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和兄长已经说好。”顿了顿,她又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担忧,“陛下,祖父已经知道我在昭月府了,会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冷霁薄唇轻启,语气笃定:“不会。”她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灵运的发顶,“你想好了面对了吗?”
“嗯,想好了。”温灵运点头,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听到这话,冷霁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很好,她终于敢迈出第一步了。虽在她看来慢了些,可相较于旁人,已是难得。
两人再无言语,室内只剩暖炉炭火噼啪轻响。
温灵运心里还压着一个问题。
那道圣旨里的内容,她始终没敢问。
可直觉告诉她,冷霁与冷浔的关系,绝非寻常姐妹那般简单。
她不敢贸然触碰,只在心底默默想着:慢慢来吧,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这直觉,强烈得让她心悸。
头顶很快传来冷霁均匀的呼吸声,沉稳而有力。温灵运静静听着她胸口的心跳,一声一声,清晰入耳。她在心底无声呢喃:
冷霁,对不起。你可知,笼中鸟一旦被打开笼门,向往的永远是天空啊?
冷霁,也谢谢你。亲手打开了这笼门,虽只开了一条缝,却也够了。
一夜好眠,雪夜的清寒被暖套隔绝在外,一室安稳。
天亮时,冷霁依旧不在。
但今日天气比较好,连续几日的雪日后,天空放晴了。
温灵运是被窗户外阳光晃醒的。
暖炉余温未散,却衬得床榻另一侧愈发空荡。
温灵运静静躺了片刻,才掀被起身,唤来清欢伺候梳洗。
铜盆里的温水漾着粼光,清欢熟练地为她绾发。
梳洗完毕,温灵运望着铜镜里素净的容颜,犹豫了半晌,才抿着唇轻声问:“清欢,避子汤呢?”
清欢正为她整理衣襟上垂落的流苏,闻言动作一愣,语气有些惊讶:“姑娘,你竟然不知道?”
“知道什么?”温灵运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清欢笑眼弯弯的开口:“姑娘,陛下昨夜来时特意吩咐过,往后不必再备避子汤了。
温灵运脸上的血色明显褪去几分:“为……为何?”
“陛下说,那汤品伤身子,”清欢垂眸,将最后一缕流苏理顺,语气里难掩赞叹,“姑娘,长期喝避子汤损气血…陛下,她来之前已经喝过了。”
说到最后,清欢忍不住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羡慕:“姑娘,陛下真是我见过最疼人的乾元了,这般事事为姑娘着想,连这点细节都顾及到了。”
温灵运呆呆地坐着,耳边反复回响着清欢的话,心里真是又慌又乱。
冷霁,你到底想怎样?
你知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任何霸道的逼迫,都更让我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