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文官和文人
温朝和也没有拆穿他,他也不打算逼他,温家现在的乾元太小,还需要温承韫辅导,他不去,他自然知道派谁去,他不信他派出去的那个人还请不回温灵运。
还有就是,当下的局势,他必须要把握好,他与温灵运的关系本就太脆弱了,总得慢慢挽回才是。
就当他准备开口让温承韫退下时,温承韫却先一步开口了:“祖父,孙儿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什么?”温朝和眉峰一竖,下巴上的胡子都抖了抖,瞧着便带着几分不耐。
“孙儿一直不明白,祖父乃大真太傅,满朝文武多少子弟曾受您教导,可祖父这般不顾亲情,眼里只有算计,真的能教得好人吗?”
“你…你个臭小子!”温朝和猛地拍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老夫的为人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毛都没有长齐小子来批判!”话落,便忍不住捂嘴剧烈咳嗽了几下,脸色都涨得通红。
缓了半晌,他才喘着气,眼神阴翳:“你跟老夫谈亲情?那老夫倒问问你,什么是亲情?亲情就是老夫把温家所有最好的资源都给了温灵运!没有温家的笔墨纸砚,请的名师大儒,她能读那些书,能成什么京城第一才女?”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凉薄:“你换做平常人家的坤泽试试?有容貌的,不过是个花瓶,还有点利用价值;没容貌的,只配当个生育工具!不对,寻常人家本就没那个命,生不出坤泽!”
“温承韫,老夫今天把话撂在这,你少拿那些书里的文绉绉的框框来评判老夫!老夫是文官,不是文人!这世道根本就容不下所谓的文人风骨,那东西也就配在太平盛世里摆摆样子!”
他往前探了探身,目光锐利:“大真现在是盛世吗?根本不是!你个臭小子懂什么?老夫若是不用计谋,不去争,不去抢,你和温灵运生下来能穿最好的锦服,吃最好的吃食吗?你能握着千金难寻的狼毫,读绝版的孤本吗?”
“你太肤浅了!”温朝和重重叹一声,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最好乖乖听老夫的话,好好辅导耀祖,把这孩子教出来!温家只有出一个能站在朝堂上的乾元,才能根扎得稳,才能保证温家百年不衰!这些,岂是你懂的?”
一番话吼完,他又喘了几口粗气,扶着桌子的手微微发颤,显然是动了真火。
温承韫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眼底情绪涌动,有失望,有愤怒,悲凉。
他抬眸看向温朝和,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却依旧坚定:“可祖父争来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温家的人,只是为了温家这两个字的虚名。您把灵运当棋子,把耀祖当赌注,把亲情当筹码,这就是您说的为了温家?”
他顿了顿,看着温朝和瞬间铁青的脸,继续道:“灵运若知道,她的才学,她的名声,在您眼里不过是温家的一枚棋子,她该有多寒心。”
“不,她已经知道了,并且早就寒心了。”
温承韫的声音很轻,但温朝和却听的清清楚楚,这话瞬间浇灭了他大半的怒火,只剩下错愕。
他说完,对着主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你!”温朝和指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胸口的气血翻涌得厉害,连咳嗽都忘了,只余下满心的怒火与憋屈。
直到大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那道决绝的身影,他才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破口大骂:“烂泥扶不上墙!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骂完,又连着喘了好几口粗气,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扶着桌子的手青筋暴起。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教养长大的长孙儿,竟是这般“拎不清”,放着温家的富贵前程不顾,偏要揪着那虚无缥缈的“亲情”不放。
“寒心?她有什么资格寒心!”温朝和对着空无一人的正厅,咬牙切齿地低吼,“没有温家,她什么都不是!如今得了陛下的恩宠,翅膀硬了,连亲祖父都不认了?还有承韫这小子,胳膊肘往外拐,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越想越气,顺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
御书房,傍晚。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整面墙、案几、甚至连窗棂旁的矮榻上,都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福”字。
若是仔细瞧,最靠前的几张还端端正正,是标准的楷书,笔锋利落,透着帝王惯有的规整。
可越往后看,字迹便越发放飞,楷书转而行书,行书又潦草成草书,到最后几张,墨痕淋漓,笔画扭结在一起,若非旁边还沾着些许朱砂印记,竟瞧不出原本是个“福”字。
冷霁皱着眉,下唇几乎要被牙齿咬出印子,握着狼毫的手青筋微跳,满脸不耐地抬眼:“张老二,还有几个?”
她实在没了耐心。
从晌午写到傍晚,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满脑子都是“福”字的轮廓,连喝口茶的功夫都被挤占,再好的性子也磨没了。
小太监缩着脖子,手里捧着个的名册,颤颤巍巍地念:“启禀陛下,还差兵部尚书王大人的、礼部尚书李大人的、户部侍郎欧大人的……还有三位将军、两位御史,总共……总共七位大人的福字未写。”
“啧——”冷霁猛地搁下笔,“怎么还有这么多?拿过来朕看看!”
张老二连忙把名册递上去,不敢抬头看帝王的脸色。
冷霁飞快地扫了一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随手把名册扔回案上,语气里满是抱怨:“这破规矩!自家的福自家写去,凭什么要朕来代笔?哪个祖宗定下的劳什子规矩!”
“启禀陛下,这是……是您爷爷的爷爷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说是帝王亲书福字赐给重臣,能显君臣同心,佑大真……”张老二声音越来越小,见帝王脸色沉了下来,赶紧闭了嘴。
“谁问你这个了?”冷霁翻了个白眼,一脸生无可恋,抓起笔又狠狠蘸了蘸墨,“写!朕今天非得把这些破福字写完不可!”
狼毫落下,又是一个潦草的“福”字,笔画飞劲,带着几分泄愤似的力道。
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暗自腹诽:等明年,非得把这破规矩改了不可!不然年年这么折腾,迟早得把她的手腕写废。
正写着,殿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手下的通传:“陛下,长寿宫的人又来催了,太后娘娘那边还等着呢。”
冷霁闭着眼皱眉:“啧,催催催催,就知道催,朕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说完把笔一扔,墨汁在宣纸上溅出点点墨痕,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随即双手一举。
旁边的小太监立马懂了眼色,快步端来铜盆,里面盛着温热的清水,还撒了些花瓣去腥。
她双手蘸水,随意搓了搓,张老二又递上干净的锦帕。擦干手,小太监麻利地替她戴上貂毛围帽,系好厚实的披风。
长寿宫里暖,可夜里风凉,不敢让帝王受了寒。
一切准备妥当,冷霁抬脚正要出门,忽然脚步一顿:“啧,既然是去长寿宫吃席,空手去总不太像样。”
她转身折返案前,目光在满桌“福”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角落那张。
笔画扭结、墨痕淋漓,连“福”字的轮廓都快认不出来,正是她刚才泄愤似的乱划出来的。
冷霁勾了勾唇,抬手指了指:“就这个了,包好。”
这才真的出了御书房。
夜风格外清冽,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刚好驱散了写一下午字的憋闷。
冷霁抬眸看向天空,夜幕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一轮弯月如银钩高挂,清辉洒遍宫墙,冰清玉洁,慷慨又温柔。
确实很美。
可这漫天月色,终究不及昭月府的那轮“月亮”,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