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藏锋
“是吗?”
慕容柔闻言,不再看眼前的帝王,她抬手捻起面前碟中一颗红莹的浆果送进嘴里,齿尖轻轻一抿,果肉的甜汁漫开在唇齿间。
或许是因为浆果太甜,让她眉梢的愠怒淡了几分。
但这语气,一听就是没有完全信服。
冷霁是十岁那年,被先帝送到她身边的,到十三岁前,夜夜都是同她一处睡的。
按道理来说,乾元皇女和坤泽妃子是不能那么亲密的,但那时的冷霁太特殊,先帝血脉里唯一的顶级乾元血脉,先帝亲自下令让她近身照顾陪同。
原由应当是她无子嗣吧,她恨冷谧杀了自己的心上人,从前每逢侍寝,总想尽手段躲过去,膝下终究无依。
犹记冷霁刚到她身边时,总有着奇怪的应激反应,入夜便惊悸,不敢一人歇下,她只有陪伴入睡。
可顶级乾元的信息素太过霸道,即便那时的冷霁尚且年幼,也叫她这坤泽受不住那股威压。
便是从那时起,她便开始不动声色,给冷霁下了慢性药。
但也正是因为那三年朝夕相处的牵扯,她才摸透了冷霁的脾性,这才放心推她坐上那帝王之位。
直至冷霁十三岁,才允了她分居,让她独自掌一殿。
冷霁的话是真是假,她大多时候一猜便知。
只是今日这话,倒让她信了三分。
冷霁对冷浔的敬重,她看在眼里多年,那不是装出来的模样。
先帝子嗣众多,皇子皇女向来分开教养,冷霁因生母身份低微,先帝曾下令,多由冷浔照拂,直至那位光彩耀人的平乐殿下身陨。
便是她自己,虽恨透了冷家满门,独独对冷浔恨不起来。
当年她刚入宫闱,被彼时的皇后百般刁难,是冷浔屡次暗中相护,那女子生得极好,性子更是温润善良,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这般人,任谁也难生厌恨。
但,来自于坤泽的直觉,和对冷霁的占有欲,让她还是隐隐觉得冷霁对温家那女子的心思并不简单。
她不怕冷霁身边的坤泽多,她是天子,这本就是理所当然,她唯独不能接受,冷霁心有所属。
毕竟年少时死去的怦然心动,在冷霁长大后,竟然又活了回来。
她不允许,它再次死掉。
冷霁只能是她的!
“是,儿臣要让皇姐所有风华绝代有所延续,并且重现于大真。”
慕容柔朱唇微挑,柔眸底带着一丝玩味:“那么霁儿是何时有这个想法的呢?”
她怎会听不出,眼前的帝王早已收起了那层帝王的疏离,从方才的“朕”换成了“儿臣”。
“从抢温灵运那日开始。”冷霁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无半分闪躲。
“至于儿臣为何要赐她昭月府,除了皇姐所有的东西都在千浔府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已经不是温家女,”她顿了顿,语气也冷了几分“朕……十分不喜…被外人拿捏。”
听到此话,一旁的慕容烈眼底立马有了冷意。
冷霁这话,明着说太傅温朝和,暗里岂不是在影射慕容家外戚干权,拿捏帝王?
听到此话,慕容柔眸光淡淡扫过身旁脸色不太好的慕容烈,突然笑了笑:“我们的陛下长大了。”
她玉手漫不经心地拂过碟沿,红莹的浆果还剩几颗,却再没了碰的兴致,只慢悠悠道:“好了,母后也不是别的意思,既然陛下不喜,那便不喜吧。”
话音顿了顿,她抬眼看向冷霁,意味深长的开口:“万一陛下哪天喜欢上了,记得告诉母后。我们陛下一表人才,本就是天之骄子,这大真所有的坤泽,本就该是你的。”
“往后再有这般事,母后替你安排便是,”语气嗔怪,又似在提点,“下次莫要再这般遮遮掩掩,倒弄得我们母女俩心生误会,平白伤了情分。”
说罢,她目光一转,落在案几那方包得规整的锦盒上:“这便是陛下为哀家带来的新年贺礼吗?”
冷霁勾唇:“是,这是儿臣写的福字。”
“那快拆开,让哀家看看!”慕容柔面带欣喜的开口。
身旁侍立的宫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展开锦盒中的字画。宣纸铺展的那刻,慕容柔脸上的笑意僵住,眼角眉梢的欣喜变成几分错愕,连带着身旁的慕容烈、慕容瑾和慕容千朵都齐齐怔住。
那福字确实……一言难尽。
笔画歪歪扭扭,力道时轻时重,本该圆润的起笔收锋透着股蛮力,全然没有半分文人的雅致,更别提冷浔当年那笔娟秀挺拔的字迹。
慕容柔愣了半晌,才勉强扯出一抹笑,硬着头皮夸道:“霁儿的文笔,的确是挺有特色,自成一派。”
心里却在想:不是说当年冷浔亲自教她读书写字的吗?便是寻常的簪花小楷也该有几分模样,怎的写个福字竟丑成这样?莫不是这些年耽于朝政,把笔墨功夫全荒废了?
慕容烈也回过神,连忙附和着点头:“陛下的字,颇有帝王的刚劲之气,不拘一格。”
慕容瑾眼底再次露出鄙夷,还不如自己一个武将的笔墨。
慕容千朵则红着脸,小声应和:“陛下写得……很有气势。”
几人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将福字小心收起,宴席上的气氛重新回暖,只是那丝因字迹而起的微妙尴尬,终究萦绕了片刻。
冷霁本就没什么胃口,自始至终只动了几筷清淡小菜,神色始终淡淡的,仿佛席间的推杯换盏、温情脉脉都与她无关。
酒过三巡,慕容柔放下玉杯,笑着开口:“霁儿,你国舅和你表兄这次回来,便打算不去边关了。如今朝中需得有可靠之人帮你扶持大局,待年后你和千朵成婚,等你腺体恢复,千朵诞下龙子龙女,慕容家自会继续与你一同,把冷家的江山稳稳延续下去。”
慕容千朵闻言脸色倏然绯红,再次看向冷霁。
冷霁脸上表情未变,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不知母后有何安排?”
慕容柔与慕容烈交换了一个眼神,慕容烈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本厚重的名册,躬身呈上:“启禀陛下,这些都是随老臣在边关杀敌立功的将士名单,皆是忠心耿耿之辈,请陛下酌情加封,以安军心。”
冷霁抬手接过,只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大多带着“慕容”姓氏,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嗯。”
那语气听不出应允的热忱,也没有拒绝的冷淡,就像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慕容瑾看着冷霁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唇角再次勾起。
这小皇帝,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在暗中盘算着什么?
不过没关系,慕容家的人要入朝,她纵是帝王,也拦不住。
这时,慕容柔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慕容千朵。
慕容千朵立刻会意,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起身时裙摆轻晃,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妾身……敬陛下一杯。”
“妾身”二字入耳,冷霁眉头微微皱起。她抬眸望向慕容千朵,少女垂着眼睫,耳根红透,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终究是没有说什么,只抬手端起面前的玉杯,仰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的辛辣,恰好压下了心底的几分不适。
慕容柔见此,唇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养心殿的掌印太监躬身闯入,神色慌张却不失规矩:“启禀陛下,御史台诸位大人已在御书房外候着,全……全跪在殿外求见。”